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二十四节(2/2)
试验在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开始了。刘云把重油倒进铸铁锅,架在酒精喷灯上加热,蓝火苗舔着锅底,把油液熬得泛起青烟,温度计的水银柱爬到一百八十度时,他扔进切碎的橡胶块,用铁勺搅得“咕嘟”响,橡胶块渐渐化在油里,像块融化的黑糖。苏眉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罐桐油,等刘云点头,便“哗啦”一声泼进去,瞬间腾起的油雾带着股焦香,呛得人直皱眉,她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加两钱石灰粉防潮。”苏眉用铜勺舀起些白灰,均匀撒进锅里,粉末遇热腾起阵白烟,“去年造的油封就是因为潮,三个月就软得像面团,沾了一堆灰,这次得让它硬如铁。”
反复试验半月后,第一批黑色颗粒状的东西从黄铜模具里倒了出来。刘云把颗粒倒进铁筒,用蒸汽加热到发软,再用木锤捶打成薄片,冷却后用脚踩都踩不裂。“这叫塑料,比木头耐腐,比铁皮轻。”他举着薄片对着窗纸透进的光看,上面的纹路清晰如刻,“能做油管、齿轮,还能做学堂的尺子——去年孩子们用的木尺,潮了就弯,半年就得换,浪费不说,量东西也不准。”
雷芸立刻拿出算盘,算珠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声音比窗外的风声还脆:“造一斤塑料耗半斤重油,比铸铁省三成料,就是模具得用精铁做——军器监新到的铸模机正好派上用场,那机子是西洋传来的,能把花纹刻得比绣花还细,前儿给格格们铸的发簪,上面的缠枝纹细得能穿线。”
塑料颗粒堆成小山时,刘云又画了台吹塑机。铁制的料筒连着加热炉,炉壁上开着观察窗,镶着块厚玻璃,能看见塑料在里面融成黏糊的流体,像熬化的糖稀。前端装着铜制的模头,捏着风箱的学徒一鼓气,软化的塑料就被吹成中空的管坯,卡在冷水槽里一激,“滋啦”一声,抽出来便是丈余长的塑料管,内壁光溜溜的,连个气泡都没有。
可第一批管子装油时,刚灌到一半就“啪”地裂开,黑油淌了一地,像条小蛇似的在地上爬。“管壁太薄,撑不住压力。”刘云蹲在碎管旁,用卡尺量着厚度,眉头又皱了起来,“得给它加层筋骨。”
李白砚正在图纸上画着加强筋的样式,闻言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个小圈:“在吹塑时往管坯里缠上钢丝和麻线如何?像给布衫加衬里,又韧又结实。”她指着窗外晾着的麻绳,绳子浸过桐油,黑亮亮的,“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再缠圈细钢丝,保准比铁皮管还扛压——上次我见军器监的人给枪管缠钢丝,说是能防炸膛。”
改良后的塑料管从模具里出来时,众人都围上去看。管壁里的钢丝呈螺旋状缠绕,像条藏在里面的弹簧,麻线填在钢丝缝隙里,被桐油浸得发黑,用手掰都掰不动。刘云让人往管里注满原油,两头用木塞封死,架在三丈高的木架上,管子弯出个弧度,却连道裂痕都没出,接口处的铜箍牢牢咬着管壁,一滴油都没渗。
“从青海到大同,地势落差有百丈,用这管子输送,比马车运省十倍力。”他拍着管壁,声音在管内传出嗡嗡的回响,像敲在空心木上,“再在沿途设三个加压站,用蒸汽机加压,保证油流不断,冬天也冻不住——去年漠北的输油管冻裂了三根,就是因为没加压,油在里面冻成了块。”
铺设输油管的队伍出发时,已是小雪节气。玄鸟队员们踩着薄冰在戈壁上挖坑,镐头下去只凿出个白印,冰碴子溅起来,得先倒桶热水化冻,冻土遇热水“滋滋”响,冒起阵白气。塑料管被裹在麻布中,一节节用铜箍连接,接口处缠着浸过沥青的麻绳,像给管子戴了串黑亮的镯子,看着就结实。
李白砚的画夹上,记满了沿途的地形,纸页边缘都磨卷了:“过了黑风口就是峡谷,得把管子架在木桥上——去年有商队在这儿坠了崖,连车带货都没了,桥桩得打三丈深才稳,底下得垫松木,泡在水里不烂。”她指着图上的红圈,笔尖戳着纸,“这里有处断层,管子得绕着走,不然冬冻夏融的,铁都会裂,更别说这塑料了。”
雷芸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拿着皮尺量着地界,算盘珠子打得飞快:“每里地用六十节管子,加铜箍和麻线,总共耗银五千两,比雇驼队省一半——前儿驼队的老王还来问,开春能不能再雇些骆驼,这下可省了。”她忽然指着远处的炊烟,眼睛亮了亮,“前面就是代州的驿站,让他们煮锅姜汤,队员们的手都冻裂了,刚才给管子缠麻绳时,血都渗出来了。”
开春时,第一股原油顺着输油管流进大同府的炼油厂。蒸馏釜“突突”运转着,像头勤恳的老黄牛,清亮的柴油装在锡桶里,顺着新铺的铁轨运往漠北,铁轨上的雪化成水,顺着枕木缝流进地里,润得泥土发黑。管桥上的积雪也化成水,顺着管子的接缝处滴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云走水动,倒像幅活画。
刘云站在管桥尽头,望着远处的火电站,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淡得像纱,在风里轻轻飘。汽轮机的嗡鸣与输油管里油液流动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像首宏大的歌谣,听得人心头发热。赵猛骑着马从青海赶来,马脖子上挂着个油纸包,他翻身下马,手里举着那包东西:“先生,那边的油井又多了三口,用您的法子,一天能采二十桶!”
油纸包里是个塑料做的小油灯,灯座上刻着“天下大同”四个字,笔画深峻,是用吹塑剩下的边角料做的。“这灯不怕摔,”赵猛用袖子擦着灯壁上的灰,塑料壳子擦得发亮,“漠北的孩子见了,都吵着要一个,说比陶灯轻巧,还不怕碰——前儿有个娃娃把陶灯摔了,割破了手,哭得直抽噎。”
刘云接过油灯,指尖触到塑料的微凉,忽然想起初到这个时代时,连煤油灯都算是稀罕物,村里的孩子晚上看书,只能借着月光。而现在,石油点燃的光,正顺着管道、铁轨、电线,流向天下的每个角落,照亮着学堂里的课本,字里行间都是新学问;温暖着牧民的毡房,烟囱里飘出的都是安稳日子的烟;也照亮着一个正在萌芽的大同世界,那里的人,再也不用为缺油少煤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