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风月,野望(2/2)
“蔡先生”陆离率先看到她,頷首致意。
荀萱和甄必也连忙起身见礼。蔡淡的才学与经歷,让她们在好奇之余,也带著几分敬意。
“文姬先生今日怎么得空来了”荀萱好奇地问。
蔡淡举了举手中的竹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前日与周先生论及《乐经》残篇与胡笳音律之別,受益良多。回去后偶有所得,將昔日默记下的几句逸文整理了出来,特来与先生印证一番。”
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带著纯粹的对学问的探究与知己相逢的欣喜。
在鄴城,能与她畅谈音律、古籍,甚至能理解她胡地经歷背后文化碰撞之人,寥寥无几。
而这位周先生,却仿佛无所不知,视角独特。
常能发她所未发,让她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陆离起身接过竹简:“先生大才,竟能补全此句,离佩服。”
他当即与蔡淡討论起来,言语间皆是艰深古奥的学术词汇。
荀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
看著陆离与蔡淡专注討论的侧影,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甄必则安静地听著,眼中流露出钦佩与些许自惭形秽。
她虽也通文墨,但比起蔡淡的博学,相差甚远。
一时间,平安堂內,三位气质各异、皆与陆离有所牵连的女子齐聚,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复杂。
药香、茶香、点心甜香与女儿家的幽香混合在一起。
氤盒出一种不同於往常的、令人心绪浮动的气息。
陆离身处其中,却依旧心如止水。
他与蔡淡论学是真,藉此稍稍拉开与荀萱、甄必的距离亦是真。
他乐於观察这红尘百態,却从不欲深陷其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方才被蔡淡斥退的那几名紈絝,心中不忿。
竟將“平安堂周平处日日有美人环绕,连新归汉的蔡先生亦对其另眼相看”之事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
流言蜚语,如同春日柳絮。
迅速在鄴城某些圈子里飘散开来。
有羡慕周平“艷福不浅”的,有鄙夷其“倚仗医术蛊惑人心”的,更有那等心思齷齪之辈,编排出些不堪入耳的故事。
这些话语,自然也传到了某些权贵耳中。
这一日,一位身著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带著几名豪奴,闯入了平安堂。
彼时堂內恰好无甚病人。
只有陆离正与前来送些新茶的荀萱说话。
那男子一进门,自光便肆无忌惮地在荀萱身上扫过,继而落在陆离身上。
冷哼一声:“你便是那周平”
来者乃是鄴城曹氏宗亲中的一员,名叫曹繁,仗著身份,平日里便有些横行霸道。
陆离抬眼,神色平淡:“正是,足下有何见教”
“见教”
曹繁嗤笑一声,“听说你医术不错,更兼擅弄风月,將这鄴城的美人儿都快网罗到你这小小的平安堂了连我曹氏门中的女眷,也常在你这里流连忘返”
他话语极其无礼,目光轻蔑地扫过荀萱,意有所指。
荀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豁然起身:“曹繁!你胡说什么!”
“荀小姐,”曹繁假意拱拱手,“非是在下胡说,实在是这周平一介布衣,何德何能,竟劳动荀小姐、甄夫人甚至蔡先生日日往来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在下此来,也是为好几位女眷的清誉著想!”
他这话极其恶毒,不仅污衊陆离,更是將荀萱、甄必、蔡淡全都拖下水。
陆离的目光终於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剎那,曹繁及其带来的豪奴,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降临!
仿佛这不是一间小小的医馆,而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矗立於云端的山岳!
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让他们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曹繁脸上的倨傲瞬间变成了惊骇。
他张著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著那个青衫文士。
陆离並未做什么,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此地是行医问药、清静之所,非是足下撒野之地。请回吧。
“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曹繁心口。
曹繁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再不敢多看一眼,带著豪奴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平安堂,仿佛后面有厉鬼追赶。
直到跑出很远,曹繁才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平安堂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后怕。
“那——那人——”他哆嗦著,却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方才那一刻的感觉,太过恐怖,远超他见过的任何权贵威势。
平安堂內,荀萱兀自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无赖!竟敢如此污衊先生!我定要告诉父亲——”
“不必了。”陆离打断她,语气已恢復一贯的平静,“跳樑小丑,何足道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看向荀萱,温和道:“时辰不早,城中流言既起,於姑娘清誉有损,日后还是少来我这陋室为宜。”
荀萱一愣,看著陆离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无限的委屈与失落。
眼圈一红,跺脚道:“先生是嫌我烦扰了吗我偏要来!”
说罢,竟是转身跑了出去。
陆离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虽不惧,却亦不喜。
然而,他深知,这小小的风波,不过是鄴城巨大漩涡中泛起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泡沫。
真正的暗流,始终盘踞在那座巍峨的丞相府中。
他的神识再次投向那个方向。
气运之龙依旧咆哮挣扎,而那龙首所向的南方,水泽之气愈发氤氳不明,隱隱传来惊涛拍岸之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