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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连环局陷琼玉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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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千人,衣甲残破,面带饥色,但队列尚算整齐,不似寻常溃兵。为首者自称吕七,态度恭谨,坚持要面见丞相,说有‘大礼’奉上。”

简宇与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贾诩捋须,微微点头。

“子龙,你去,带那为首者及三五随从,至偏帐等候。其余人等,就地看管,不得骚动,亦不可怠慢。”简宇吩咐。

“诺!”赵云领命而去。

偏帐内,吕七已除去兵刃,但背后那个用厚布包裹的紫檀木匣却始终不离身。见赵云入内,他立刻单膝跪地:“小人吕七,奉吕旷、吕翔二位将军之命,特来拜见丞相!有要物呈上!”

赵云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丞相即刻便到。你且稍候。”

不多时,简宇在张宁及数名亲卫陪同下步入偏帐。他未着甲胄,只一袭简单的玄色深衣,但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流露。吕七不敢直视,深深低下头,双手将那个紫檀木匣高举过顶:

“小人吕七,叩见丞相!此乃二位将军命小人献与丞相之礼,另有口信禀报!”

亲卫上前接过木匣,检查无异后,放在简宇面前的案几上。简宇目光落在那个锁着的木匣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吕七:“吕旷、吕翔二位将军,安平情势如何?”

吕七伏地,语速清晰却带着激动:“回丞相!二位将军一切安好,已于三日前,依丞相之计,成功……‘送走’了淳于琼!淳于琼所率五千先锋,现已尽在二位将军掌握之中!安平郡信都,固若金汤,只等丞相大军,只等袁绍自投罗网!”

帐内寂静了一瞬。

“哦?”简宇眉梢微挑,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只淡淡道,“仔细说来。”

吕七便将如何迎接淳于琼入城,如何设宴款待,如何在酒中下麻沸散,如何将其杀死并割取首级,如何焚尸灭迹,如何安抚其部众,一五一十,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他口才便给,叙述生动,将当时情景描绘得如在眼前。

简宇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待吕七说完,他才缓缓问道:“首级可在匣中?”

“正是!”吕七连忙道,“二位将军唯恐有失,特命小人率原属部曲千人,乔装护送,日夜兼程,献与丞相!”

简宇对亲卫示意。亲卫取来钥匙——这是吕旷随密信早先送来的——打开铜锁,掀开盒盖。

一股石灰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味散出。匣内雪白的石灰中,一颗经过处理、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赫然呈现。皮肤灰白褶皱,双目圆睁,凝固着震惊与不甘,正是淳于琼!

赵云、张宁凝目细看,确认无误。贾诩捻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简宇凝视着那颗首级,半晌无言。帐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简宇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感慨,又似叹息:“淳于仲简,也是一员虎将。可惜了。”他合上盒盖,看向吕七,“吕旷、吕翔做得很好。你一路辛苦,亦是大功一件。”

吕七心潮澎湃,以头触地:“小人不敢居功!全赖丞相神机妙算,二位将军果断行事!”

简宇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带来的一千人,都是吕将军旧部?可靠否?”

吕七心中一凛,忙道:“皆是二位将军多年旧部,忠心耿耿!小人来时,二位将军特意嘱咐,这一千人,连同小人,皆听凭丞相处置!”

“很好。”简宇站起身,走到帐中,目光似乎穿透帐壁,望向远处看管着那千人的营地,“袁绍多疑,若要取信于他,仅凭吕旷、吕翔一面之词,恐有不足。需得有‘败退回城’的残兵,亲口述说淳于琼战死之惨状,方能令其部众,乃至后续袁绍深信不疑。”

他转身,看向吕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去告诉你带来的人。吾欲从中挑选百余名‘伤兵’,由你带领,返回安平,向吕旷复命。就说,淳于琼率军出城与吾交战,寡不敌众,力战身亡,首级被悬于营门。你们是拼死突围出来的残部。”

吕七立刻道:“小人明白!丞相是要我等回去作证!小人这就去挑选百余名机灵可靠的弟兄……”

“不。”简宇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挑选。是让他们自己‘打’出来。”

吕七一愣:“打……打出来?”

“不错。”简宇走回案几后坐下,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回去告诉他们,吾需要一百余名‘伤兵’。这一百余人,需得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死里逃生。让他们自己动手,互斗。最后,伤得最重、看起来最狼狈的一百余人,便是返回安平的人选。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留下,吾自有赏赐。而那返回的一百余人,待事成之后,更有重赏。”

吕七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明白了。让这一千人自相搏杀,选出“伤兵”,这不仅是制造逼真的伤痕,更是一种……测试和分化!动手的,手上沾了同袍的血,退路更少;留下的,得了赏赐,也会对丞相感恩戴德。而无论去留,经此一事,这一千人都会被牢牢绑在简宇的战车上。

狠!真狠!但……也真有效!

“小人……遵命!”吕七深深埋下头。

“子龙,”简宇看向赵云,“你带吕七去,安排一处偏僻营地,给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吾要见到一百三十名合格的‘伤兵’——多备三十人,以防路上损耗。记住,是真打,但不得致死,亦不可致残废。分寸,你把握。”

赵云拱手:“末将领命!”随即对吕七道:“随我来。”

吕七跟着赵云退出偏帐,脚步有些发虚。帐内,张宁微微蹙眉,欲言又止。贾诩却微微点头,低声道:“丞相此计,一石三鸟。既得‘残兵’,又试其心,更固其忠。妙。”

简宇没有回应,只是再次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看着淳于琼那不甘的首级,低声道:“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将淳于琼首级高悬于营门旗杆之上。同时,多派游骑,将‘淳于琼轻敌冒进,被吾阵斩于经县’的消息,给我散播出去,越远越好。”

一个时辰后,大营西侧一片偏僻的空地上。

一千名吕旷旧部被集中于此。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疲色,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迷茫。吕七站在一处土台上,望着遍。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哗然!

自相残杀?哪怕是做戏,哪怕是控制力道,这也是对同袍挥拳相向!

“七哥!这……这怎么行?”

“都是自家兄弟,如何下得去手?”

“丞相这是何意?不信我等么?”

质疑声、不满声四起。

吕七心中苦涩,但脸上却必须摆出狠厉之色。他“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肃静!”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丞相之令,便是军令!违令者,斩!”吕七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嘶哑,“想想我们的家小!想想吕将军的前程!也想想我们自己的前程!今日不过是做戏,不是真让你们生死相搏!但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如何取信袁绍?如何立下大功?”

他放缓语气,带着诱惑:“丞相说了,留下的兄弟,即刻有赏!而那一百多个回去的兄弟,待大事成了,更是重重有赏!富贵险中求!今日你们流的血,受的伤,来日丞相和吕将军必十倍、百倍补偿!”

威逼与利诱,永远是最好用的手段。人群再次沉默,许多人的眼神开始闪烁、挣扎,最后慢慢变得凶狠或认命。

“现在,开始!”吕七挥手下令。

迟疑只持续了片刻。第一个人动手了,一拳砸向身旁同伴的脸颊。被打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还击。如同火星落入油锅,混乱瞬间爆发!

一千人在这片空地上扭打在一起。起初还只是拳脚,但很快,有人捡起了地上的土块、木棍,甚至解下了腰间的革带。怒吼声、痛呼声、咒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鲜血飞溅。

他们并非死斗,大多避开了要害,但为了逼真,也为了那“更重的赏赐”,下手绝不容情。鼻青脸肿是最轻的,头破血流者比比皆是,断胳膊断腿的也不是没有。现场很快变得如同真正战场般惨烈。

赵云带着一队亲兵在外围冷冷看着,既不上前阻止,也不出声催促。他的任务是确保这些人不会真的闹出人命,以及,在一个时辰后,选出那一百三十个“最像”的。

一个时辰,漫长如年。

当赵云终于下令停止时,空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呻吟哀嚎的人。几乎人人带伤,轻者鼻血长流、眼眶乌青,重者骨断筋折、奄奄一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吕七自己也在混乱中挨了几下,嘴角破裂,眼眶乌青。他忍着痛,和赵云派来的军法官一起,在人群中穿梭,挑选出那些看起来伤势最重、最狼狈、最像经历过一场血战死里逃生的一百三十人。

被选中的人,有的面露庆幸,有的则因伤痛而呻吟。未被选中的人,大多松了口气,相互搀扶着,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幸运儿”。

赵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挑选完毕,才一挥手:“受伤者,抬去医营医治。未入选者,就地整队,稍后领赏。”

他又看向那一百三十名“伤兵”和满脸是血的吕七:“你们,随我来,丞相要见你们。”

中军帐前。

简宇看着眼前这一百三十名“伤兵”。他们确实“像”极了:衣甲更加破烂,沾满泥土和新鲜的血迹,人人带伤,有的相互搀扶才能站立,眼神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疲惫和劫后余生。

“很好。”简宇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尔等今日之苦,吾记下了。待大事成就,必不负尔等之功。”

他看向吕七:“吕七,你带他们回去。该怎么说,不用吾再教了吧?”

吕七忍着脸上伤痛,躬身道:“小人明白!淳于琼骄狂轻敌,擅自率军出城寻衅,于经县外三十里处遭遇丞相大军伏击,寡不敌众,力战身亡,首级被悬于营门示众!我等拼死突围,仅存这些兄弟,特回城报信!”

“嗯。”简宇转身,对亲卫道,“取些干粮饮水,再备些粗劣刀枪衣甲,给他们换上。即刻出发。”

“诺!”

半个时辰后,吕七带着这一百三十名“伤兵”,换上更加破旧的衣甲,带上少许干粮,离开了经县大营,沿着来路,向安平郡信都方向“溃退”而去。

他们离开后不久,一根高高的旗杆在经县大营营门处竖起。旗杆顶端,吊着一个崭新的木笼,笼中正是淳于琼经过再次处理、面目狰狞的首级。木笼下方,悬挂着一幅白布,上书一行大字:

“逆袁麾下大将淳于琼,轻敌冒进,伏诛于此!”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营门外的民夫、商旅、乃至隐藏在各处的探子,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惊恐、骇然、窃窃私语,随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六月初五,黄昏,安平郡信都城外。

吕旷早已接到吕七派人秘密送回的讯息,知道“戏肉”即将登场。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沾着灰尘、略显凌乱的铠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在城门附近“巡视防务”。

当那一百三十名丢盔弃甲、相互搀扶、哭爹喊娘“逃”回来的“败兵”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吕旷立刻“察觉”了异常。

“怎么回事?!”他勒住战马,厉声喝问,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祥的预感”。

“将军!将军啊!!”吕七连滚爬爬地扑到吕旷马前,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淳于将军……淳于将军他……战死了!!!”

“什么?!”吕旷如遭雷击,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晃,险些栽落。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淳于将军带了五千精锐,怎会……怎会战死?!”

他猛地跳下马,一把揪住吕七的衣领,目眦欲裂:“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亲兵,以及城头上下的守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纷纷围拢过来。

吕七“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哭诉”:“三日前……淳于将军……说要去经县方向探敌虚实,亲率……亲率两千精锐出城……不料……不料在城东老鸦峪遭遇简宇大军埋伏!敌军漫山遍野,不下三万!为首者……为首者就是那简宇本人!淳于将军奋勇力战,斩将夺旗,可那简宇……简宇亲自挥军掩杀,我军寡不敌众……淳于将军……被敌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啊!!!”

他捶胸顿足,涕泗横流:“我等拼死想抢回将军尸身……可……可敌军太多了!尸身……尸身没抢回来!只有我等这些弟兄,仗着熟悉地形,侥幸逃脱……将军的首级……还被那简宇狗贼割去,挂在经县大营门口示众了!!!”

随着他的哭诉,那一百三十名“伤兵”也适时地发出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有人展示身上“惨烈”的伤口,有人“悲痛欲绝”地以头抢地。场面凄惨无比。

吕旷“呆立”当场,仿佛被这噩耗彻底击垮。他缓缓松开吕七的衣领,踉跄后退几步,仰头望天,虎目之中,竟真的滚下两行热泪。

“淳于兄……淳于兄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号,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是某害了你!是某没有劝阻你!是某之过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几欲昏厥。周围将士无不面露悲戚,许多淳于琼的旧部更是红了眼眶,低声啜泣起来。主将战死,尸骨无存,首级还被悬旗示众,这是何等的屈辱与惨烈!

哭了半晌,吕旷才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抹去眼泪,双目赤红,扫视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将士,尤其是那些淳于琼带来的五千士卒。他们此刻大多面露悲愤、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吕旷深吸一口气,用沙哑而悲壮的声音嘶吼道:“诸位弟兄!你们都听到了!淳于将军英勇战死,此仇不共戴天!简宇此人,辱我大将,此恨绵绵!然则,敌军势大,我等若贸然出城复仇,正堕其奸计!”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指苍穹:“淳于将军为何而死?是为探明敌情,是为守住安平,是为等待主公大军,光复河北!我等岂能让将军白白牺牲?!从今日起,凡淳于将军旧部,皆是我吕旷手足!我等当继承将军遗志,固守此城,厉兵秣马!待主公大军一到,便是我等报仇雪恨、为将军洗刷屈辱之时!血债,必要血偿!”

他声嘶力竭,涕泪交加,话语中充满了感染力。淳于琼的旧部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悲痛和茫然之后,看到吕旷如此“悲痛欲绝”,又听到他这番“合情合理”的安排和“慷慨激昂”的誓言,心中的疑虑渐渐被悲愤和同仇敌忾所取代。

是啊,淳于将军死了,群龙无首。吕将军虽非直属上官,但此刻愿意收留他们,为他们做主,还要为淳于将军报仇……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一名淳于琼部下的校尉红着眼睛出列,抱拳吼道:“愿随吕将军死守,为淳于将军报仇!”

“愿随吕将军死守!”

“报仇!报仇!”

越来越多的士卒跟着吼了起来,声音汇聚成一股悲愤的洪流。吕旷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下。他“强忍悲痛”,下令厚待这些“死里逃生”的残兵,并亲自前往淳于琼部众驻扎的营地,再次发表了一番声泪俱下的演说,将“淳于琼轻敌冒进中伏身亡”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并当场宣布,所有淳于琼旧部,即刻起并入他的麾下,粮饷待遇一视同仁,待主公大军到来,必有封赏!

淳于琼的五千兵马,在失去主将、又听闻如此“确凿”的噩耗、且得到吕旷“合情合理”的收编和“报仇雪恨”的承诺后,绝大多数人并未生出多少疑心,便在几名中层将校的带领下,半是茫然半是顺从地,接受了吕旷、吕翔兄弟的指挥。

夜幕降临,信都城头换上了新的守军。火光映照下,那些面孔有些陌生,有些熟悉,但都统一在吕字将旗之下。淳于琼的将旗,已被悄然收起,不知存放于哪个角落,或许很快就会被遗忘。

郡守府密室内,吕旷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面无表情地洗着手。吕翔在一旁低声道:“兄长,那五千人,基本稳住了。几个可能生疑的军校,也已‘安排’去巡夜了。”

吕旷“嗯”了一声,看着盆中清水,仿佛要洗净手上无形的鲜血。

“淳于琼的兵马,算是收服了。”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袁绍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接下来,就等我们‘英明神武’的主公,带着他的大军,一脚踩进这个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场了。”

烛火跳动,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漫长。

六月初十,冀州,安平郡信都城外。

烟尘蔽日,旌旗如林。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如同一条灰褐色的巨龙,缓缓蠕动至信都城下。中军处,一面高达三丈的“袁”字大纛迎风招展,旗下,袁绍金盔金甲,外罩猩红绣金斗篷,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凉宝马上。

然而,这身耀眼装束掩不住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眼底的血丝。自幽州之地誓师南下,一路急行,汇聚二子袁熙、袁尚所部,昼夜兼程,他已有月余未曾安枕。

“主公,信都到了。”沮授策马上前,指着前方城墙轮廓。这位谋士清癯的面容上也满是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沉静。

袁绍抬眼望去。信都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头旗帜飘扬,守军身影幢幢。看到城池完好,并未陷入战火,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轻了几分。

“终于……赶到了。”他喃喃道,声音带着沙哑。这一路南下,他最担心的便是安平已失,吕旷、吕翔败亡,那样简宇便将彻底扼住他南归邺城的咽喉。如今看来,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传令,大军于城北扎营,中军随某入城!”袁绍提振精神,扬声下令。只要与吕氏兄弟这支部队会合,再联络上邺城的审配、许攸、高干,内外夹击,即便简宇再诡诈,这局棋,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想他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岂能败于一介边地武夫之后?想到此处,他胸膛中那股郁结多日的闷气似乎消散不少,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号角声起,大军行动。一部分开始于城外择地安营扎寨,伐木立栅,挖掘壕沟。袁绍则带着沮授、田丰、郭图、逢纪等谋臣,以及数千中军精锐,先向城门行去。

城门早已大开,吊桥放下。吕旷、吕翔率领城中主要将校,在城门外列队相迎。两人皆甲胄在身,但形貌憔悴,甲胄上带着战斗留下的刮痕和未洗净的血污。吕旷脸上那道伤疤依旧显眼,吕翔脸色苍白,被一名亲兵搀扶着,似乎站立不稳。

见袁绍驾临,二人率众疾步上前,在数丈外便拜倒在地,声音哽咽激动:“罪将吕旷(吕翔),拜见主公!末将等无能,致颜良、文丑二位将军罹难,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累主公亲冒矢石,星夜来援,万死难赎其罪!”

言辞恳切,姿态卑微,尤其是吕翔那副重伤未愈、摇摇欲坠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袁绍勒住马,目光复杂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二人,又掠过他们身后那些同样面带饥色、甲胄残破的士卒,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损兵折将的痛惜,有对邺城局势的焦虑,也有一丝见到“忠臣”坚守的欣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而威严:

“二位将军免礼。胜败乃兵家常事,颜良、文丑之殇,某亦痛彻心扉。然贼势猖獗,非战之罪。你二人能在危难之际,保全兵马,退守安平,使此要地不失,已是大功一件。快快请起。”

“谢主公不罪之恩!”吕旷、吕翔再次叩首,这才在亲兵搀扶下起身。吕旷偷眼打量袁绍,只见这位昔日雄踞河北、意气风发的霸主,如今虽衣甲鲜明,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沧桑,两鬓甚至已见霜色。心中不由暗自凛然:袁绍老了,也憔悴了。

“城中情况如何?粮草军械可还充足?士卒士气怎样?”袁绍一边在众人簇拥下缓辔入城,一边询问。

吕旷连忙落后半个马身,恭敬答道:“回主公,城中现有兵马约一万两千,粮草尚可支撑一月,箭矢滚木等物正在加紧制备。士卒虽经败绩,然闻主公亲率大军来援,皆振奋不已,誓与信都共存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淳于琼将军先锋五千精锐已并入城中防务,如今城中守备力量大增。”

“嗯。”袁绍微微颔首,对吕旷的应对还算满意。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信都城显然经过战火洗礼,不少房屋损毁,街道冷清,百姓面带惊惶,但大体秩序尚存,可见吕氏兄弟确实下了番功夫整顿。这让他心中又安定几分。

然而,随着队伍前行,一个疑问却像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并且越来越清晰——淳于琼呢?

自己分明是先派淳于琼率五千先锋疾驰而来,接应吕氏兄弟,并稳固安平防务。按理说,淳于琼此刻应当与吕旷、吕翔一同在城外迎接,至少也该在入城后第一时间前来拜见。可直至现在,别说人影,连去向都未听吕旷主动提及!

袁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他放缓马速,状似随意地问道:“吕旷,淳于琼将军现在何处?为何不见他来见某?”

话音落下,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吕旷和吕翔飞快地对视一眼,那眼神交汇的刹那,极快,却没能逃过一直暗暗观察他们的沮授、田丰等谋士的眼睛。只见吕旷脸上迅速堆起浓重的悲戚,而吕翔更是身体一晃,若非亲兵扶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主公……”吕旷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再次跪倒,以头触地,“末将……末将罪该万死!未能……未能护得淳于将军周全!”

吕翔也挣脱亲兵搀扶,踉跄跪倒,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袁绍心头猛地一沉,握着马缰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他强自镇定,但声音已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究……究竟怎么回事?起来说话!”

吕旷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那道伤疤在泪水中显得更加狰狞:“主公容禀!淳于将军于五月二十三率军抵达信都,末将兄弟欣喜若狂,以为强援已至,安平无忧矣!淳于将军入城后,不顾旅途劳顿,即刻巡视城防,整顿军务,日夜操劳,末将等劝其休息,将军却言‘主公大军未至,岂敢懈怠’……”

他声泪俱下,将淳于琼如何“英明果决”、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大大褒扬一番,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充满了痛悔与自责:

“然……然将军或许因颜良、文丑二位将军之死,心怀悲愤,急于破敌。五日前,他执意率其麾下两千精锐,出城往西南方向哨探,欲寻简宇军晦气,以振军威。末将兄弟苦劝,言敌情不明,当固守待援,不可浪战。可淳于将军……将军他报仇心切,一意孤行,说‘某纵横河北多年,岂惧简宇小儿?且去斩他几员将领,为主公先锋开路!’末将……末将官职卑微,未能强行阻拦,此乃旷之大罪也!”

袁绍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淳于琼的性子他了解,勇猛善战,但也确实有些骄悍,尤其颜良、文丑之死,很可能刺激到他……吕旷所言,并非全无可能。

“后来呢?!”袁绍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吕旷以袖拭泪,泣不成声:“淳于将军出城后,初时还有讯息传回。可第三日,便音讯全无。末将心知不妙,急派斥候多方打探,昨日……昨日才得到确凿消息……”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淳于将军在信都东南四十里外老鸦峪,遭遇简宇大军主力埋伏!敌军数倍于我,淳于将军虽奋勇力战,手刃数十人,然终究寡不敌众,陷入重围……最终……最终力竭,被……被简宇麾下大将赵云,一枪刺于马下!所率两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仅有百余人拼死逃回……”

“首级呢?!”袁绍猛地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

吕翔此时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嘶声道:“据逃回的士卒说……淳于将军的首级……被那简宇狗贼……割去……悬于经县大营营门之外……示众……”说完,他似悲痛欲绝,俯地嚎啕大哭。

“不可能!!!”袁绍如遭重击,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这噩耗甩出脑海,“淳于琼久经沙场,岂会如此冒进?即便中伏,以他之能,纵然不敌,突围当无问题!怎会……怎会轻易授首?!”

他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吕旷、吕翔,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吕旷满脸悲愤与自责,泪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沟壑,眼神中除了悲痛,还有深深的无奈和愧疚。吕翔更是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重伤未愈的虚弱模样,任谁也不会怀疑他此刻的“真情实感”。他们身后的将领士卒,也个个面露悲戚,不少人低头抹泪。整个场面哀恸而真实。

沮授、田丰等人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郭图眼珠转动,不知在想什么。逢纪则是面露疑色,打量着吕氏兄弟。

“你们……所言当真?”袁绍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末将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吕旷指天发誓,涕泗横流,“逃回的百余士卒就在城中,主公可随时召来询问!他们个个带伤,皆可作证!”

袁绍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二人,看着周围将士悲戚的神情,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吞噬。颜良死了,文丑死了,现在连淳于琼也……他麾下还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还剩谁?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主公,节哀。”沮授上前,低声劝道,“当务之急,是确认消息真伪,并安抚军心。若淳于将军果真殉国,则需从长计议。”

田丰也道:“不错。且先入城安顿,详加查问。”

袁绍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与强行压抑的震怒。他挥了挥手,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先入城吧。”

接下来的入城仪式,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进行。袁绍再也没有起初的那一丝振奋,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入城后,他拒绝了吕旷准备的接风宴席,只命沮授、田丰、郭图、逢纪等人立刻着手安排大军驻扎、城防交接、粮草清点等一应军务,自己则在临时收拾出来的郡守府正堂坐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发呆。

淳于琼那粗豪的面容不断在眼前闪现。界桥并肩,幽州鏖战……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那个总是嚷嚷着要喝酒、打起仗来却勇不可当的淳于仲简,真的就这么没了?尸骨无存,首级还被悬旗示众?

“不……不会的……定是误传……定是吕旷他们弄错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多么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多么希望下一刻淳于琼就会大笑着闯进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局。

然而,理智又冷酷地提醒他:吕旷吕翔没有理由,也没有胆子在这种事上欺骗他。那些逃回的“士卒”……或许真的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他头痛欲裂。

“主公,”沮授轻轻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简牍,“营寨已初步划定,城防也已接管。吕旷将军交来的粮草册籍在此,请您过目。”

袁绍疲惫地摆摆手:“放那儿吧。元皓(田丰)、公则(郭图)、元图(逢纪)呢?”

“田别驾在清点库府武备,郭从事、逢治中在安排斥候哨探之事。”沮授将简牍放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主公,淳于将军之事……”

“派人去查!”袁绍猛地打断他,眼中燃起最后一丝火焰,“多派几队精干斥候,往东南老鸦峪方向,也给某去经县附近探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要见首级!快去!”

“诺。”沮授领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袁绍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堂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争霸天下,雄图伟业,似乎都随着颜良、文丑、淳于琼的相继陨落,变得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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