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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惧威图进引真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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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史阿遭到了严厉的惩罚,每天都被知识折磨,自不必多说。曾经以剑术闻名于雒阳的顶尖剑客,如今被困在长安城某处幽静的宅院深处。没有镣铐,没有刑具,只有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以及数位由两位夫人请来的、不苟言笑、学究气十足的博士终日相伴。

他们不教他剑法,只教他经史子集、律令章程、天下地理、古今治乱。每日有定课,每旬有考校,若答不出,或见解粗陋,便需将那冗长艰涩的篇章抄写百遍,直至夜深,手腕酸麻,烛泪堆盘。这对于惯于以剑说话、心思快意恩仇的史阿而言,实是比任何肉刑都更难忍受的煎熬。

他眉宇间的锐气被疲惫取代,握惯了剑柄的手,如今提笔时常感滞涩,梦中不再是剑气纵横,而是无尽文字如蝇虫飞舞。这惩罚,确实“严厉”得别出心裁,也唯有那位如今坐镇长安、手段难以揣度的丞相简宇和他的两位妻子,才想得出来。

然而,天下大势的河流,从不会因个人的浮沉而停歇。就在史阿于书山字海中苦熬,试图从“子曾经曰过”中寻得一丝解脱时,整个天下的棋局,已然因简宇收服曹操这石破天惊的一手,而再次剧烈震荡,暗流汹涌,新的波澜在远离长安的地方蓄势待发。

汉水在城外滔滔东去,秋末的水色带着几分沉郁的寒意。南郑城中,天师府邸深处,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厅堂内的凝重气氛。

张鲁跪坐于主位之上,身披绣有阴阳八卦纹样的绛紫道袍,头戴远游冠,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于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沉香木珠串,目光低垂,落在面前案几上一卷摊开的帛书上。

那帛书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上面记录的,正是先前那场震动天下的消息:曹操举众归附简宇。

“唉……”一声长叹从他喉中溢出,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向下首分坐两侧的心腹谋臣与族弟将领。左边是功曹阎圃,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右边是弟弟张卫,以及部将杨昂、杨任等人,皆甲胄在身,面色肃然。

“诸位,”张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长安简宇,收服曹孟德,尽得青徐两州之地,其势已成,威加海内。我汉中,北接关中,向来是关中势力南下之咽喉,亦是巴蜀北出之门户。昔日与刘焉、刘璋父子,虽时有摩擦,尚可周旋。如今简宇坐大,其志必在混壹四海。诸位试想,他若要进一步用兵,是先北攻向河北袁绍,还是……南顾我这汉中?”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上。“我汉中虽地势险要,民殷国富,有米贼数万,可称一时之固。然,以区区一郡之地,如何能与坐拥数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简宇相抗?届时兵临城下,吾等……恐死无葬身之地矣。”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多是凭血气之勇,骤闻此等大势分析,顿感压力如山。功曹阎圃沉吟片刻,拱手道:“师君(所虑极是。简宇新得大势,锋芒正盛。我汉中地处冲要,确如卧于猛虎之侧,寝食难安。为今之计,唯有自强,扩充实力,方能自保,甚至……以图将来。”

“自强?如何自强?”张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阎圃。

阎圃缓缓道:“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东西有汉水、险关,易守难攻,此乃地利。然疆域狭长,户口有限,物产虽丰,终不及大州。欲图自强,非拓展根基不可。东、北二面,皆是简宇之地,势大不可图。西面羌氐之地,贫瘠难收。唯有……南面。”

“南面?益州刘璋?”张鲁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阎圃点头,语气平稳却坚定,“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户口百万,盐铁之利冠绝西南。刘璋暗弱,性宽柔而无威略,其下东州兵与益州本土士人矛盾重重,猛将才士不得重用,心怀怨望。此实乃天赐良机于师君!”

“啪!”张鲁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在厅中踱步,绛紫道袍的下摆随之摆动。“刘季玉……哼,承其父之余荫,坐守富庶,却庸碌无为。我与刘焉有旧,亦曾交好,然刘璋继位后,多疑寡恩,屡屡犯我边境。取益州,非但可得基业,亦是报昔日侵扰之仇,更可解当下简宇之威胁!得益州,则我据汉中、巴蜀,山川险固,民富粮足,进可窥伺荆州、关中,退可守成一方之业,足与简宇、刘表等周旋!”

他越说越快,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拿下益州后的景象。但旋即,他又停下脚步,眉头重新皱起:“只是……益州地势险要,关隘众多,刘璋虽暗弱,毕竟有数万兵马,强攻恐非易事,损耗必大。若战事迁延,被简宇窥得机会,趁虚而入,或刘璋向简宇求援,则我两面受敌,危矣。”

这时,一直沉默的弟弟张卫站起身来,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兄长何必多虑!刘璋麾下,皆碌碌之辈。弟愿为先锋,率我鬼卒,出阳平关,经米仓道,直取巴郡,再图成都!必势如破竹,在简宇反应之前,一举擒拿刘璋!”

“不可鲁莽。”阎圃摇头,“张将军勇武可嘉,但益州非无险可守。葭萌关、剑阁、绵竹,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强攻纵能下,时日必久。师君,圃有一计。”

“功曹请讲。”张鲁重新坐下,看向阎圃。

“可先遣使往成都,假意与刘璋修好,或寻一小隙,声言讨伐,以骄其心,懈其备。同时,暗中整顿兵马,囤积粮草于南郑、沔阳。再广派细作入蜀,散播谣言,或重金收买巴蜀之地不得志的豪强、将领,以为内应。待时机成熟,或以精兵奇袭险关,或里应外合,则事半功倍。关键在于‘快’与‘密’,务必在天下各方,尤其是简宇反应过来之前,奠定大势!”

张鲁听罢,闭目沉思良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不断变幻的阴影。厅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决定。

终于,他睁开眼睛,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决断的冷光:“功曹之言,老成谋国。刘璋,非雄主,益州,实乃守户之犬耳!今简宇势大,我汉中危如累卵,唯有奋力一搏,取益州为基业,方能存活,图谋大业!传令:即日起,全军整备,广积粮草,多造器械。派能言之人入蜀,打探虚实,结交豪杰。对外,暂且不动声色。待万事俱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吾当亲提大军,南下成都,为我教众,亦为这汉中百姓,打下一片真正的江山基业!”

“谨遵师君之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一股紧张而又充满野心的气息,在这天师府中弥漫开来。

几乎就在张鲁于汉中下定决心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成都,已是一片风声鹤唳。

刘璋性情懦弱,多疑少断,汉中细作传来的“张鲁厉兵秣马,意欲南侵”的消息,虽未得百分百证实,却已让他寝食难安。州牧府中,气氛比汉中更加惶恐。

这一日,刘璋召集州中主要文武,于议事堂商议对策。他坐在主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体型微胖,眼神游移不定,双手紧紧抓着座位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堂下,别驾张松、治中从事王累、帐下司马张任、益州从事郑度等人分列左右,人人面色凝重。

“诸公……诸公!”刘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汉中细作来报,那张鲁……那张鲁恐有异动,兵马调动频繁,粮草向南集结。他,他莫不是真要来打我益州?这,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求助般的目光扫过众人。益州本土将领如张任,面带愤慨,出列抱拳道:“主公勿忧!我益州带甲十万,山川险固,岂惧他区区米贼?张鲁若敢来犯,末将愿提一旅之师,北上迎敌,定叫他片甲不回!”

王累则眉头紧皱,他是刘璋麾下较为耿直敢言之臣,闻言道:“张将军忠勇可嘉。然张鲁据汉中已久,五斗米道信徒颇众,其兵悍而不畏死,不可小觑。且我益州内部,东州兵与本地士民素有芥蒂,若战事不利,恐生内变。当下之计,当速速整饬武备,加固北部关隘,特别是葭萌关、白水关等地,以防不测。同时,可遣使往汉中,探明张鲁真实意图,或可尝试以财货结好,暂缓其兵锋。”

“结好?那张鲁狼子野心,岂是财货能打动的?”另有人反驳。

“如今简宇势盛,或可遣使向简宇求援,请朝廷下诏,勒令张鲁罢兵?”又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堂上顿时议论纷纷,主战、主守、主和、主求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刘璋听着更加头昏脑涨,拿不定主意,只是不断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口中喃喃:“这……这……诸公所言都有理,这该如何决断……”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一个清亮而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议论:

“主公,诸公,且听松一言。”

众人望去,只见别驾张松从文官班列中缓步走出。他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但此时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有些凸出的额头下显得格外有神,闪烁着冷静乃至有些锐利的光芒。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张松虽貌不扬,但才思敏捷,记忆力超群,熟悉蜀中地理政事,是刘璋颇为倚重的谋臣之一。

张松向刘璋躬身一礼,然后转向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张鲁厉兵秣马,其意在南,此事十有八九。汉中狭促,张鲁素有野心,今见简宇势大,其北面压力剧增,为求生存扩张,南下侵我富庶益州,是必然之选。王治中所言整饬武备、加固关隘,自是老成持重之见,当立即施行。”

他话锋一转:“然,仅凭防守,只能暂缓其锋。张鲁若铁心来攻,战事一起,必绵延日久,我益州腹地再丰饶,亦难免兵连祸结,元气大伤。且正如方才有人所言,简宇坐镇长安,虎视天下。若我益州与汉中鏖战正酣,简宇趁虚而入,或自汉中,或自荆州,分一杯羹,则我益州危矣,届时两面受敌,何以自处?”

这番分析,比之前众人的议论更加透彻,直指潜在的最大危机——鹤唳相争,渔翁得利。刘璋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子乔(张松)所言甚是!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非也。”张松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主公,我们何不使用‘驱虎吞狼’之策?只不过,我们要驱的,是比张鲁这只‘狼’更凶猛,但暂时离我们更远的‘虎’。”

“驱虎吞狼?”刘璋茫然。

“正是。”张松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堂中每个人都能听清,“张鲁所惧者,非我益州,实乃北面长安之简宇也!简宇新定关中、中原,其势方张,下一步用兵方向,无非四者:东扫淮南,北平冀幽,南取荆襄,或西定汉中。张鲁恐简宇拿他下手,故欲先南下攻我,以成割据之势,对抗简宇。”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既如此,我们何不主动将这祸水,引向张鲁自身?主公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大势之使臣,携重礼前往长安,觐见简宇。陈说利害:张鲁割据汉中,交通刘表,妄称师君,不遵朝廷号令,实乃国贼。今闻其欲侵州犯界,益州愿倾心归附朝廷,请天兵速发,剿灭张鲁,平定汉中。汉中一下,则朝廷西顾无忧,可专力东向。而对我益州而言,简宇大军攻汉中,张鲁必全力回救,自顾不暇,焉能再图我?此乃‘以朝廷之威,解我益州之危’之上策也!”

他略微停顿,观察刘璋和众人的反应,见刘璋眼中渐露光彩,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且,使者前往,名为求援,实为观势。简宇若雄才大略,有包容四海之志,善待我使,则我益州或可审时度势,早定大计。若其倨傲无礼,暴虐寡恩,则我益州紧闭门户,凭险固守,亦不为晚。此可谓‘一举两得,进退有据’。”

张松这番话,明面上完全站在益州安危角度,谋划了一条引援自保的“妙计”,合情合理,尤其是点出了“驱虎吞狼”和“观望风向”两个核心,深深打动了惶惑无主的刘璋。

“妙!妙啊!”刘璋一拍大腿,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几乎要站起来,“子乔此计大妙!不费我益州一兵一卒,便可解张鲁之危,更能观望长安风向!真乃社稷之臣也!”

他热切地看向张松:“只是……这出使长安之人,需得胆识过人,辩才无碍,更需忠贞可靠,能体察孤心……子乔,你可愿为孤,为这益州百万生灵,走这一遭?”

张松心中早有定计,闻言立刻整肃衣冠,撩袍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恳切而坚定:“主公信重,松敢不效死力?为使益州免遭兵燹,为主公解此倒悬之急,松虽才疏学浅,亦愿肝脑涂地,前往长安,说动简宇,以解我益州之危!必不负主公所托!”

“好!好!好!”刘璋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亲自下座扶起张松,“有子乔前去,孤无忧矣!所需财物,尽可从府库支取,珍宝蜀锦,任你挑选,务必彰显我益州诚意,打动那简宇!”

“谢主公!”张松躬身,低头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心中暗道:“刘季玉啊刘季玉,你只道我是去求援解围,却不知我怀中揣着的,是能打开你益州门户的钥匙……简宇,简宇,莫要让我张子乔失望才好。”

议事既定,刘璋心头大石落地,兴致勃勃地吩咐准备宴席,为张松壮行。而张松,则开始了他缜密的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张松府邸成了最忙碌也最隐秘的地方。明面上,他指挥着仆役、属官,清点从州牧府库中运出的各式礼物:成箱的金饼,在黯淡的天光下依旧流转着诱人光泽的珍珠、宝石,色彩斑斓、质地轻柔的蜀锦,还有来自南中的象牙、犀角,窖藏的美酒……这些都将作为刘璋“结好”简宇的诚意,被仔细封装,贴上封条,搬上一辆辆坚固的马车。

刘璋为了自家性命和基业,此次出手极为大方,几乎是不计成本。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财宝,张松面色平静,心中却冷笑:“以此奢靡之物,若能买得一时平安,倒也罢了。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或许,能换回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更看重的是另一项准备。他以“需熟悉益州与汉中地理,以便向简宇陈述形势、规划进军路线”为名,从州牧府档案库中,调阅了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益州及汉中郡县、山川、关隘、道路、粮仓、兵营的图籍档案。这些资料有些杂乱,有些年久失修,但对于过目不忘、且早有准备的张松来说,已经足够。

数个深夜,书房门窗紧闭,灯火通明。张松遣开所有仆役,只留两名绝对心腹在门外守卫。他铺开特制的上等绢帛,研磨好浓墨,根据记忆和资料,开始一笔一划地绘制。这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凝聚了他多年心血和对益州深刻理解的“西川险要图”。

图上,山脉用赭石勾勒出嶙峋的走向,河流以靛青描绘出蜿蜒的脉络。城池、关隘、渡口,皆以工整小楷标注。更关键的是,他在许多地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注明了兵力大概部署、粮草储存地、道路的宽窄与通行难度、哪些地方的守将可能与刘璋不是一条心……

尤其是北部防御汉中的关键:金牛道、米仓道上的重重关隘——葭萌关、白水关、剑门关……每一处他都反复推敲,详细标注其地势之险、守备之要。通往成都平原的路径——涪城、绵竹、雒城……也一一在列。

他画得极其专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烛光将他矮小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仿佛他心中翻腾的思绪。绘制此图,是背主之行,但他内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灼热。

他深信,刘璋非明主,益州在他手中,迟早为人所夺。与其让给张鲁那个“米贼”,或是其他庸碌之辈,不如……献给一位可能的有为之主,换取自己和新主的不世功业,也为益州百姓寻一个更安定的未来。

“只是,这位‘有为之主’,是否真是那长安的简宇呢?”他停下笔,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幽深,“需得亲眼见过,试过,方能知晓。若其徒有虚名,或傲慢无礼,视我如无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轻轻抚过绘制完成的绢帛:“那此图,或许就该化为灰烬,而我张松,便回益州,再做他谋。天下之大,未必无处容身。”

图成那夜,秋雨骤至,敲打着窗棂。张松将绢帛小心卷起,用防水的油布包裹了数层,塞入一个不起眼的、用来装书简的竹筒中,竹筒口以蜡密封。然后,他解开内衫,将竹筒贴身绑缚在胸前最里层。冰冷的竹筒贴着肌肤,起初让他微微一颤,但很快,那种沉甸甸的、秘而不宣的实在感,让他奇异地安下心来。

出发的日子,选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成都北门外,车马辚辚,行人驻足观望。

刘璋率领益州文武百官,亲自为张松使团送行。场面颇为隆重,鼓乐齐鸣,旌旗招展。刘璋拉着张松的手,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反复叮嘱:“子乔,此行关乎益州存亡,务必小心谨慎。见到简宇,务必言辞恳切,陈明利害,使其速发兵攻汉中。益州上下,翘首以盼君归!”

张松一身出使的正式冠服,神情肃穆庄重,再次跪拜:“主公放心,松必竭尽股肱之力,不辱使命!主公且在成都,静候佳音!”

他身后的车队,装载礼物的马车就有十数辆,覆盖着防雨的油布,用麻绳捆扎结实。另有二十余名精悍护卫,皆是从刘璋卫队和张松自家部曲中挑选的好手,盔明甲亮,骑马持刃,护卫在车队前后。张松自己,则登上一辆外表简朴但内里坚固舒适的安车。

“启程——!”

随着礼官一声长喝,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铺着落叶和薄霜的官道,向北而行。送行的人群渐渐模糊,鼓乐声也消散在秋风里。

车厢内,张松掀开车窗的布帘,回望了一眼越来越小的成都城墙。秋日的阳光给城墙垛口镀上了一层金边,这座富庶而安逸的城市,正在他身后逐渐远去。他不知道,自己再次回来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放下布帘,车厢内光线暗淡下来。他缓缓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微微颠簸,外间传来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以及护卫骑兵偶尔的马蹄声和低语。

他的手,再次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前衣襟之下。那里,坚硬的竹筒轮廓清晰可辨,紧贴着他的心房。

“简宇……”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好奇、审视、期待、警惕……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此去长安,千里之遥。过秦岭,出散关,方能见那关中气象,见那未央宫阙,见那……收服了曹孟德的人。”

车队一路向北,驶出富饶的成都平原,远处,巍峨连绵、如巨龙横亘的秦岭,已在天际线上露出了苍茫的轮廓。前方的路,山高水长,而长安,就在这重山峻岭之外。

张松的使团,载着刘璋苟安的希望,载着满车的珍宝,也载着他怀中那份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密图,正式踏上了前往长安的征途。天下这盘大棋,因张鲁的野心、刘璋的恐惧,而悄然落下了一颗新的棋子。而这颗棋子自己,也怀揣着不为人知的意图,走向了棋盘上最强大的那位对弈者——简宇。

当张松的车队驶入秦岭古道,向着长安艰难前行时,另一场震动天下的变局,正在河北大地上急剧酝酿。

邺城,大将军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板上,却驱不散殿堂内凝重的寒意。袁绍高踞主座,身披玄色绣金大氅,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垂于胸前,端的是相貌堂堂,威仪不凡。

然而此刻,这位据有冀州、与幽州公孙瓒连年鏖战的袁大将军,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绢帛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军报上的字迹,是冀州南部边界的军士亲笔所书,内容却来自南方的紧急线报——曹操大败于简宇,最终举众归降。

“曹孟德……竟真的降了?”袁绍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他猛地将绢帛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侍立两侧的侍卫身躯微微一震。那绢帛飘落案角,上面“曹操举众归附长安,简宇尽收徐州、青州等地”的字样,刺眼无比。

堂下,谋臣武将分列左右。左侧文臣以沮授、田丰、许攸、审配为首,右侧武将则以颜良、文丑、高览、韩猛为尊。众人皆屏息凝神,感受着从主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怒意与不安。消息传来已有一两日,但每次提及,依旧让这河北的权力中心感到阵阵寒意。

“主公,”沮授轻咳一声,出列拱手,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曹操败降,中原易主。简宇如今尽得中原腹地,更兼徐州、青州,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已非昔日董卓、李傕之流可比。天下格局,自此剧变矣。”

“吾岂不知?”袁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站起身,在宽大的主座前来回踱步,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地面。“曹阿瞒……曹阿瞒!孤与他自幼相识,深知其能。昔日诸侯讨董之时,此人便显峥嵘。如此人物,竟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竟至归降?”

他顿住脚步,转向悬挂在侧面墙壁上的巨幅皮制地图。地图上,代表简宇势力的区域已被朱砂涂红——那是令人心悸的一大片,囊括了西凉、关中、中原,并向东延伸至青州、徐州,向北抵及并州,向南触及荆襄。

而代表他袁绍的青色,仅仅覆盖着冀州大部,以及幽州南部与公孙瓒争夺、犬牙交错的部分区域。青州、并州,那原本他意图染指、甚至曾短暂控制过部分的地方,如今已是刺目的红色。

“并州……青州……”袁绍的手指划过地图上这两处,指尖微微颤抖,“吕布反复之辈,竟也甘为简宇鹰犬,替他镇守并州!青州那些墙头草,更是望风而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懑。

曾几何时,他四世三公,名望冠绝天下,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讨董之时,他是盟主。放眼河北,他本是最有希望一统北方之人。

然而,先是公孙瓒在幽州死死拖住他,让他无法全力南顾;接着是曹操在中原迅速崛起,成为心腹大患;如今,又凭空冒出个简宇,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鲸吞蚕食,竟将他半包围起来!

“主公,”许攸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出列道,“曹操之败,固然有其轻敌之故,然简宇用兵,确有鬼神莫测之机。更令人惕惧者,乃是其收拢人心之能。吕布桀骜,竟为其所用;曹操部众,亦能迅速安抚。此人不除,必为心腹大患!观其势力,已与我冀州全面接壤,西有并州吕布虎视,南有兖豫兵锋,东面青州亦在其手……三面受敌之势,已成啊!”

“三面受敌……”袁绍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那“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异常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许攸的话,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简宇的势力,已经从西、南、东三个方向,对冀州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唯一尚未被简宇势力直接接壤的北面,还在与公孙瓒激烈交战!

田丰性情刚直,此刻忍不住扬声道:“主公!简宇新定青徐,地盘骤扩,兵马虽众,然内部未安,曹操旧部未必真心归附,新附州郡亦需时间消化,此正是其虚弱之时!然其势已成,假以时日,必成大患。为今之计,必须趁其消化所得、稳固内部之际,迅速了结后顾之忧!”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幽州南部、代表易京的那个点上:“公孙瓒困守易京,已是强弩之末,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牵制我军大量兵力。若不速拔此钉,荡平幽州,则我军永无宁日,更无法全力应对南方大敌!主公,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倾尽全力,以泰山压卵之势,速克易京,彻底消灭公孙瓒!唯有后方稳固,整合幽冀之力,主公方有资本与简宇周旋,甚至……”

田丰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唯有先统一河北,才有资格与已据有关中、中原、青并的简宇抗衡。否则,两面作战,必死无疑。

袁绍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地图上易京的位置。是啊,公孙瓒!这个宿敌,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背上这么多年!以前,他还能以优势兵力慢慢消耗,步步为营。

但现在,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简宇就像一头在侧卧的猛虎,随时可能扑过来。他必须在猛虎完全消化完之前的猎物,并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之前,先拔掉背上的毒刺!

“元皓(田丰)所言,正合吾心。”袁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简宇下一步,会指向哪里?荆州刘表,守成之犬;江东诸人,偏安一隅;汉中张鲁,自守之贼;益州刘璋,暗弱无能。唯有我冀州,兵精粮足,又近在咫尺,是他一统北方,进而南下的最大阻碍!他既已收曹操,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袁本初无疑!”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扬起,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可笑我先前,竟还存了观望之念!悔!悔!悔!”

他连说三个悔字,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若早知简宇崛如此之速,便该与孟德……唉!”

他终究没说出“联合”二字,与曹操之间的复杂恩怨,让他始终难以真正将后背交给对方。但这种后悔是真实的,他后悔没有更早下定决心,以更果断的方式应对中原变局,以至于养虎为患,让简宇坐大到如此地步。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袁绍目光如电,扫过麾下颜良、文丑、张合、高览等骁将,这些是他赖以争雄天下的资本,“公孙伯圭(公孙瓒)已是瓮中之鳖,苟延残喘!吾不能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了!传令——”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命令吼出,声震屋瓦:

“尽起冀州之兵!调集所有粮草器械!命颜良为前部先锋,文丑、高览、韩猛各统精兵,沮授、审配随军参赞,田丰总督粮草,许攸筹策机要!孤要亲提大军,北上易京!不破此城,不生擒公孙瓒,誓不回军!”

“诺!”堂下众将轰然应命,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每个人都明白,这已不是寻常的攻城略地,而是生死存亡的决战前奏。必须在简宇的刀锋完全挥来之前,先解决掉背后的敌人。

战争的机器,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邺城内外,兵营躁动,粮车辚辚,箭矢兵甲被源源不断地从武库中取出,分发给即将开赴前线的士卒。一股肃杀而急迫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冀州。

易水呜咽,寒风吹过已然破败的易京城头,卷动着残破的“公孙”字大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这座曾经被公孙瓒寄予厚望、苦心经营的堡垒,在经年累月的围困和不断升级的攻击下,早已不复当年“楼橹千重,积谷三百万斛”的雄壮。

城墙多处破损,用黄土和木石仓促填补的痕迹斑斑可见;城头的守军,虽然依旧执着兵器,但大多面有菜色,眼神疲惫,衣甲残破,在深秋的寒风中微微发抖。

易京城中心,那座最高的橹楼上,公孙瓒凭栏而立,眺望着城外连绵不绝、似乎望不到边的袁军营寨。

他身形依旧高大,但原本笔挺的脊背,如今已略显佝偻;英俊而刚毅的面容,爬满了风霜和忧虑刻下的皱纹;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视城外敌情时,还偶尔会闪过昔日的锐利光芒,如同被困绝境的孤狼。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外罩的铠甲多有刮痕,护心镜也不再光亮。曾几何时,他白马将军的英姿,令北地胡骑闻风丧胆。界桥之战,虽然败于袁绍,却也打出了威名。可这些年,一步错,步步错。骄傲刚愎,疏远贤能,困守孤城……终于到了今天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主公,”一个沉稳中带着忧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孙瓒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的心腹将领,也是少数至今仍追随在他身边的可靠部下之一,田豫。

田豫年纪比公孙瓒小不少,但久经战阵,面容坚毅,此刻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公孙瓒身侧,低声道:“探马来报,袁绍本已从邺城出发,正在赶来前线的路上。而且……冀州各地兵马调动异常,粮草辎重汇集,看情形,袁本初此次是要拼命了,恐怕不日便会发动总攻!”

公孙瓒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冷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拼命?他早就想将我除之而后快了。只是以前,还存着慢慢耗死我的心思。如今……是等不及了。”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沉重的压力,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压在他的心头。他苦笑着,缓缓说道:“是因为……简宇吧。”

田豫默然。简宇收服曹操,尽取青徐二州的消息,也如同这寒冷的秋风一样,吹进了岌岌可危的易京城。对城内的守军而言,这消息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这意味着,他们最后一丝“袁曹相争,渔翁得利”的渺茫幻想,也彻底破灭了。袁绍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倾尽全力,来捏死他们这个“疥癣之疾”。

“城内粮草,还可支撑多久?”公孙瓒问,声音干涩。

“若节省用度,不足两月。”田豫的声音更低,“箭矢损耗严重,滚木礌石也已不多。最关键的是……士气。”他顿了顿,艰难地说道,“将士们看不到希望。袁军围困日紧,援军……从未有过。”

“援军?”公孙瓒终于转过身,看着田豫,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嘲讽,“这天下,还有谁会来援我公孙瓒?刘虞死了,玄德……失了徐州,投奔了朝廷,没有那个能力。至于其他人?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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