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紫檀匣(2/2)
沈老侄子动作一滞,盯着我,眼神闪烁,怒气里混进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更深的烦躁:“你懂什么?心脏?心脏能当饭吃吗?能付水电房租、发员工工资吗?这破店撑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心脏?靠的是我们这些‘没良心’的东挪西凑!你们这些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的爆发像憋了很久。地下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灰尘似乎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所以,”陈默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冷静,“您认为,接受收购,拿到一笔钱,然后让这些‘心脏’随这‘躯壳’一起消失,是更好的选择?对沈老,对‘四时春’这个名字,甚至对您自己?”
沈老侄子像被刺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紫檀木匣,复杂至极——有厌弃,有不耐,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缩和……不舍。
僵持中,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缓慢而虚浮。沈百年扶着墙壁,一步步走了下来。他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更显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先扫过木匣,再看向他的侄子,最后落在我们身上。
“吵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让沈老侄子立刻噤声,别开了脸。
沈百年走到桌边,看着敞开的木匣,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最上层册子的封面,那个动作像是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猫。
“看完了?”他问我们,没抬头。
“受益匪浅。”陈默回答。
沈百年沉默片刻。“看到被涂掉的那页了?”
“……看到了。”
“那道菜,叫‘龙须凤尾羹’。”沈百年缓缓说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闻,“传闻用七种飞禽颈下最细的绒毛状嫩肉,配以深海某种银鱼的须,佐以十三味香料,文火吊汤七日,成羹后清澈见底,勺起时,肉如龙须,鱼须似凤尾,在其中沉浮。”他顿了顿,“我父亲,也就是写下‘万万不可轻试’的沈家明,当年为求一位贵客赏识,冒险做了一次。羹成了,贵客赞不绝口。但参与烹制的三个帮厨,之后半月内陆续病倒,一人没撑过去。说是劳累过度,但我父亲认定是其中几味香料配比出了差池,暗含微量毒性,经七日慢炖浓缩而成剧毒。他亲手毁了方子,并立下家规,后世子孙不得再研习此类险奇之术。”
故事讲完,地下室一片死寂。
“险奇之术,求的是极致之味,却可能害人性命。”沈百年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向他的侄子,又缓缓转向我们,“而如今,有人想买走的,是‘四时春’这个名字,和它能换来的利。这利,会不会也是另一种……毒?”
沈老侄子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百年不再看他,对我们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福伯,送客。”说完,他亲手缓缓合上了紫檀木匣的盖子。“咔”一声轻响,锁住了一个时代最后的微光。
我们跟着福伯默默走上楼梯,离开地下室,离开那栋弥漫着陈旧与挣扎气息的老楼。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坐进车里,苏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天……那本食单,还有那个故事……”
陈默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心脏’和‘毒’,沈老今天给我们看了这两样东西。收购谈判,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那位沈老侄子,不是简单的败家子,他承受着现实的压力,也害怕那个‘毒’——无论是传说中的,还是现实里可能背负的骂名。”
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时春”那在暮色中愈发黯淡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