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项氏落日(十二)决裂(2/2)
他的先祖,从楚国来到大秦已经有一百四十年了。
迁徙的具体原因虽然已经随时间湮没。
但想来,无非是因为权力斗争的失败者,不得不逃亡求一条活路罢了。
到了现在,算上他的子女,已经第九代了。
他早把自己当成秦人。
但暗中依然隐约有闲话,拿他的血统说事。
他一步步逼近项梁,每一步都踩得沉稳。
“项梁,你这鄙夫!如何能懂得陛下的气度?
“你项梁只知亡国之恨,却看不见陛下扫六合、平天下,凭的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左相李斯乃楚地上蔡人,却官至丞相,执掌朝政;
“蒙氏一族本是齐人,上将军蒙恬却手握三十万重兵,其弟蒙毅位列九卿;
“右相冯去疾,祖上则是韩人。这样的例子,在大秦比比皆是。这等胸襟,你楚国可有?”
“哈哈哈!”
项梁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李斯?蒙恬?不过是嬴政的爪牙罢了!至于你说的‘楚人’,昌平君难道不是?他官至大秦相邦,受嬴政倚重,最终不还是反了暴秦?”
“昌平君”这三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景锐的心口。
景锐不由得闭了闭眼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嚓”作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焚毁一切。
他厉声道:“住口!”
他的声音带着锥心刻骨的痛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不要提他!若非是被你们这些人蛊惑!
“昌平君他本可安享富贵,到现在都好好的,子孙后代也可以大秦休戚与共。
“他却偏偏被你们勾起所谓的‘楚人情结’,背叛陛下、背叛大秦!最终落得身死族灭、尸骨无存的下场,皆是自取其辱!”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撞得景锐心神激荡。
他天生神力,十三岁时便身高八尺。
为了前途,他虚报年纪加入了秦军。
很快,景锐就意识到,自己是天生的战士,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再加上他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斩将夺旗,很快便从普通士卒脱颖而出,被选入黑冰卫。
那时,华阳太后已经薨逝,昌平君熊启作为楚裔在秦的最高官员,成为了所有大秦楚裔的领头人。
他,也是自己的伯乐。
景锐还记得,刚入黑冰卫时,有人因他的楚裔身份排挤他。
是昌平君,在一次宫宴上对陛下说:“臣观景氏子,勇悍忠直,可为大用。大秦以功论赏,何论出身?”
正是那番话,令陛下深以为然,他彻底站稳脚跟,也令他对这位楚裔前辈心生敬仰。
可谁曾想,就是这位被他视作精神支柱的领头人,最终竟举兵反秦,在郢陈竖起反旗,害得无数秦军将士战死沙场。
后来......
景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荡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寂。
他盯着项梁,声音平静得可怕:“昌平君又如何!当年,正是我与黑冰卫同僚,奉陛下密令,百里追杀,送了他最后一程。”
项梁脸上的嘲讽僵住,瞳孔收缩——他虽远在楚地,却也听闻昌平君兵败身死的消息,却从未想过,亲手终结这位楚裔相邦的,竟是眼前这员楚裔秦将。
景锐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陛下念他曾为大秦效力多年,本可将他押回咸阳,车裂分尸,以警告叛逆之徒。可陛下终究念及旧情,赐他自尽,保了全尸,留了体面。”
景锐慨然一叹:“陛下何尝残暴,一切都是不得已罢了。”
“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终究不过是井底之蛙。”
景锐最后看了项梁一眼,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