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静苑春深(1/2)
秦始三年正月初一,傍晚。
新岁首日的余韵在汉城宫苑中缓缓流淌。午后的暖阳渐次西斜,给殿宇楼阁的积雪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白日里简短的朝贺、闲适的赏梅驯马、清雅的读史谈玄,都如画卷般翻过,将时光悄然推向了薄暮时分。
林羽用了简单的晚膳。御膳房精心准备了象征吉祥的“五辛盘”、“胶牙饧”及各色精美肴馔,但他只略用了几样清淡的,便搁了箸。他并未像往年元日般,于晚间再设小宴与亲近妃嫔共乐,亦未如寻常君主般忙于接见宗室或处理堆积的贺表——那些琐事自有邹芸娘、文媖等人分拣处置。
他只是信步出了寝殿,在渐起的暮色与初上的宫灯光影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侍从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白日里见过的梅雪清景、马背娇颜、书窗倩影,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最终,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静思苑”所在的方向。
或许,是那“明理守心,不慕虚华”的清醒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前朝贵女的清冷自持,让他觉得,在这新春首日,与这样一个聪慧而安静的“藏品”对坐片刻,闲谈几句,比起喧嚣宴乐,更合此时心境。
静思苑内已掌了灯。灯火不盛,只正厅与西侧暖阁亮着柔和的光晕。院内积雪已扫出小径,露出湿润的青石板。几株晚开的蜡梅在墙角幽幽吐香,与屋内隐约透出的书卷气和熏香混合,别有一种静谧安详的气息。
阿蛮正在廊下看着小宫女剪窗花,见林羽身影出现在苑门口,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无声而迅速地敛衽行礼,然后快步进暖阁通报。
暖阁里,王媛姬并未如林羽预想中在读书或临帖。她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由一位年长些的宫女帮着梳理一头及腰青丝。长发如瀑,尚未完全挽起,只松松用一根玉簪绾了个简单的髻,余下披散在肩背。她身上穿着家常的浅杏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褙子,卸去了白日见客时的正式妆扮,更添几分居家的柔婉。镜中映出的容颜,少了几分在洛阳宫中时刻绷紧的警惕与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慵懒与怔忪。
听到脚步声和阿蛮无声却急促的手势,王媛姬微微一怔,抬眼从镜中看到已步入暖阁的林羽,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轻轻按住宫女的手,示意暂停,然后起身,转向林羽,敛衽一礼:“陛下。” 声音依旧清越,但比白日里少了些刻意维持的恭谨距离,多了点自然的柔软。
“不必多礼。” 林羽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未及完全梳理的长发上,“朕散步至此,扰你梳妆了。”
“陛下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寻常梳理,并无要紧。” 王媛姬示意宫女退下,自己抬手将颊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她看向林羽,目光清亮,“陛下可要坐坐?阿蛮,去沏茶来,用昨日蔡大家送来的‘蒙顶石花’。”
阿蛮无声领命而去。
林羽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设着软枕,中间一张矮几,上置棋盘,黑白子散落,是一局未下完的棋。暖阁内炭火融融,熏着淡淡的苏合香,与王媛姬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梅清香混合,沁人心脾。
“在弈棋?” 林羽看了一眼棋局,势均力敌,颇见功力。
“闲来无事,自己与自己手谈一局,让陛下见笑了。” 王媛姬在矮几另一侧跪坐下来,姿态优雅。她并未急于重新绾发,任由青丝垂落肩头,衬得未施粉黛的脸颊越发白皙清透。
“自己与自己对弈,看似寂寞,却也最能磨砺心性,洞见己身。” 林羽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处,“此处若补一手,白棋大龙虽活,外围却失先机。”
王媛姬目光落在棋盘上,凝神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钦佩。她执起白子,沉吟少顷,落子应对:“陛下棋力高超,妾身不及。此子落下,确是解了白棋一处隐忧,但中腹模样恐受损。”
两人就着这局残棋,你一言我一语,竟渐渐论起棋来。王媛姬棋风稳健细腻,大局观亦是不弱,与林羽闲谈对答,引经据典,竟颇能跟上思路。阿蛮悄然奉上香茗,又默默退至外厅。
茶香氤氲中,话题渐渐从棋局蔓延开去,谈及诗词,论及书画,甚至偶涉经史。王媛姬出身顶级高门,自幼受最顶尖的教养,学识眼界非同一般。她不刻意卖弄,但言谈间流露出的底蕴与见识,让林羽也觉颇有兴味。她提及洛阳旧事,偶有感慨,却无太多怨怼,更多是一种冷静的剖析与回望。谈及汉地风物,她亦能说出些独特见解,显是来此之后,确实用了心观察体悟。
不知不觉,更漏渐深。棋盘上胜负未分,茶已续过两巡。
“陛下博闻强识,妾身受益匪浅。” 王媛姬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望向林羽。烛光下,她眸中映着两点暖光,少了许多日间的清冷疏离。
“你亦不差。洛阳闺秀,果然名不虚传。” 林羽也放下棋子,身体向后略靠,目光扫过她沉静姣好的面容,披散的长发,以及寝衣下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只是在这汉城宫中,可会觉得闷?”
王媛姬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初时……确有彷徨。然此处清静,无有洛阳宫中诸多纷扰算计。蔡大家、卞夫人等,待妾身亦和善。读书、习字、对弈、女红,日子倒也充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比起在晋宫时,日夜悬心,不知祸福何时降临……如今,已是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对比两地境遇,并表达出对现状的认可。虽未直言感激,但那份“已是很好”的叹息,已然道明心迹。
林羽看着她,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将你安置于此,名分未定,却一应待遇不缺,亦不迫你?”
王媛姬抬起眼,与林羽目光相接。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雄才大略,行事自有深意。妾身愚钝,不敢妄测。然陛下予妾身清静与尊重,妾身……感念于心。” 她聪明地没有去猜测“深意”,只表达对既得“清静与尊重”的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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