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怀济世,青云重修(1/1)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小火星,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慈溪看着叶法善,继续道:“我知道,道佛之别不在形式。您教灾民种地,是道;我过去在尼庵学的医术,是佛。若能把这些合在一起,救更多的人,管它是佛是道?只是我更愿学您这样,把经卷里的道理,种进地里、熬进药里、落在人心里——让字里行间的‘慈悲’,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一碗粥、一剂药、一捧种子。”
叶法善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心里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场景。那时她站在西市的街角,捧着《金刚经》,说“现世苦难皆因前世业障”,声音里的悲悯像层薄冰,看着晶莹,却经不起触碰,仿佛那些灾民的眼泪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而此刻,她的眼神里,却有了些像李老汉种的粟米般的韧劲——埋在土里,不管是旱是涝,先扎下根去再说。
“你可知青云观的规矩?”他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医馆角落堆着的药篓上,那里装着刚采的蒲公英,绒毛沾着水汽,鼓鼓囊囊的。
“不知,但想必不是整日诵经打坐。”慈溪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点释然的笑。
“的确不是。”叶法善也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灯火,“观里的道士,每日卯时起,先去药圃薅草、浇水,哪株药苗生了虫,哪片叶子打了蔫,都得记在心里;辰时到医馆帮忙,抓药不能错半分,诊脉要摸准浮沉迟数,遇到哭闹的孩子,还得会哄;午后要么去城郊教百姓识字,《千字文》里的‘稻粱菽,麦黍稷’,得先让他们认明白,才好教耕种;要么去田里看墒情,李老汉的粟米该追肥了,张寡妇的菜地该搭架了,都得操心。”
他掰着手指,一桩桩数下去,像在说寻常家事:“晚上呢,要么整理医书,把老方子抄下来,再添上新得的验方;要么给新收的药材分类,当归要晒得干透,枸杞得挑去霉粒。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打坐入定,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你若真要来,就得从劈柴挑水、认药碾药学起,天不亮就得起来,天黑了还未必能歇着,吃得了这份苦吗?”
“吃得了。”慈溪想也没想就应道,语气里带着种豁出去的坚定,“过去在尼庵,我也劈柴挑水,只是那时觉得是‘修行的障碍’,是‘不得不受的苦’,每次挑水都默念‘受即是空’,盼着快点结束。如今才知,那劈柴的力气、挑水的脚步,都是修行本身——柴劈得匀,火才能旺;水挑得足,菜才能活,就像给人诊脉,力道轻了重了都不行,得实实在在落在脉上,才能知道病在哪儿。”
叶法善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忽然想起青禾。那孩子刚到观里时,也是这般,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给他讲“区种法”能增产,他就蹲在田里试;教他画“清瘟符”,他就对着油灯练到半夜,说“多画对一张,或许就能多救个人”。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线装书,书页是新裁的竹纸,边缘还带着毛茬。
“这本书,你先拿去看。”他把书递给慈溪,是《太上感应篇》,字迹工整,显然是手抄的,“但不是让你学里面的‘感应’,什么‘善恶之报,如影随形’,那些都太远。你学里面的‘善恶’——‘不履邪径,不欺暗室’,是说做事要正;‘济人之急,救人之危’,是说心肠要热。‘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这‘善恶’不在前世来世的账簿上,只在当下的一思一行里:给灾民多盛一勺粥是善,给病人抓对一味药是善,教孩子认对一个字也是善。”
他顿了顿,指尖在“济世利人”四个字上敲了敲——那四个字用朱砂描过,红得像血,格外醒目。“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你且在观里住些时日,看看我们是如何做事的:看看李老汉如何把半亩地种出三亩的收成,看看医馆的道士如何把一文钱的药熬出十文钱的效,看看那些曾在西市垂泪的灾民,如今如何笑着把新收的粟米送来观里。”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带着种托付的意味:“若一月后,你仍觉得这满手泥土、一身药味的日子,比敲着木鱼念‘阿弥陀佛’更踏实,仍觉得看着百姓吃饱穿暖,比说‘万物皆空’更心安,我便收你为徒。”
慈溪接过《太上感应篇》,竹纸的粗糙蹭着掌心,比《金刚经》的锦缎更让人安心。她紧紧攥着书,指腹反复蹭过“济世利人”四个字,朱砂的暖意仿佛透过纸页渗了进来,熨帖着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这粗糙的纸页,这带着墨香的字迹,比她那本磨破的《金刚经》更能让人心安——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落地生根,长出粮食,开出药草,结出实实在在的希望。
“多谢道长。”她再次深深一拜,这次的动作里,少了几分僧人的拘谨,多了几分求道者的虔诚,腰弯得更低,仿佛要把过去的自己,都埋进这医馆的泥土里。
那天夜里,慈溪没有回客房。她就坐在医馆的药柜旁,借着油灯的光,一页页翻看《太上感应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药柜上,与“当归”“熟地”的标签重叠在一起。旁边摆着的,是她从尼庵带来的药箱,黑檀木的,边角都磨亮了,里面装着她学了十年的医术:银针用布包着,整整齐齐;药臼洗得干干净净,还能闻到淡淡的艾草香。过去总觉得这些是“渡己”的工具,是修行路上的“资粮”,此刻却明白,该用它们来“渡人”了——让银针扎准穴位,让药臼碾出良药,让那些曾在经卷里读到的“慈悲”,变成能触摸到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照亮了贴着的药名:“生地”“熟地”“当归”。慈溪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不管生地熟地,能扎根结果的,就是好地;不管是佛是道,能救人活命的,就是正道。她把《金刚经》轻轻放进药箱的底层,上面压着《太上感应篇》,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油灯的火苗渐渐稳了,映着她眼底的光,那光里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崭新的笃定,像一颗刚落进土里的种子,正攒着劲,要往深处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