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嶲州九月(1/2)
九月末,已入深秋。
嶲州城的山色,正是一年中最浓烈的时候。
远处的苍山层林尽染,红黄交织,如一幅铺陈到天际的锦绣;近处的青石街道上,落叶被晨风卷起,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铺成一条金褐色的长毯。
天还未大亮,王家庭院中已是灯火通明。
杜氏起得比谁都早,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家常襦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边那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流溢出温润的光泽。
这位已年过半百、历经丧夫之痛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老妇人,此刻正站在正院当中,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什么。
“桂嫂,” 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沉稳,“宴席上的那几道糕点,昨日可试过了?二郎打小不爱吃太甜的,让他尝尝,若是觉得腻,现在换还来得及。”
一名身着靛蓝比甲的中年仆妇连忙上前,笑道:“老夫人放心,试过了。按您的吩咐,减了三分糖,添了些桂花碎,又软糯又清香,嶲王定会喜欢。”
杜氏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院中那几株桂树上。金桂开得正好,满院飘香。
一旁,王敬直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倚在廊柱上,手里捏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王崇基嘀咕:
“大哥,看见没?这才是亲生的。咱俩怕是捡来的吧?我出远门那会儿,母亲就吩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王崇基正负手望着院中忙碌的景象,闻言侧目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你小子要是没事做,就出城迎一迎你二哥。别在这儿吆五喝六的碍手碍脚,净添乱。”
王敬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满道:
“得得得,我走,我跟项大哥他们出城去迎,总行了吧?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他作势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大哥,我可从来不曾吆五喝六过啊!嫂子你评评理!”
崔嫋嫋正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披风,闻言抬眼,看了看王敬直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又看了看夫君王崇基那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却只是温婉一笑:
“你们兄弟的事,我可理不清。”
王敬直噎了一下:“罢了罢了,你们夫妻同心,我不说了!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溜出院门。
崔嫋嫋踱步到王崇基身侧,将那件披风递给他,轻声道:
“三郎这是给自己寻个由头出去罢了,你还真当他生气?”
王崇基接过披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无奈里却藏着笑意。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嶲州城外,秋风猎猎。
一千余名玄甲重骑,已列阵完毕。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
人马皆覆玄甲,甲胄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冷而厚重的光泽,如同一片凝固的铁流,静静横亘在通往城门的官道两侧。
战马偶尔喷出鼻息,化作团团白雾,随即被秋风吹散。
项方和娄观正策马巡阵。
项方依旧魁梧如山,脸上的伤疤在甲胄映衬下更显狰狞;娄观则相较去年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北疆带来的桀骜已被岁月磨去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内敛与沉凝。
他们一左一右,从阵前缓缓行过,目光扫过每一名骑士的面甲,每一匹战马的鞍辔。
城头之上,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宋濂依旧是一袭青衫,负手望向下方的黑色铁流,秋风拂动他的衣袂,儒雅之中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锋锐。
方庆挺着他那越发圆润的肚子,两手扒着城墙垛口,胖脸上满是兴奋。他那一身团花锦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即将起飞的肥硕大鸟。
王千成站在宋濂身侧,目光沉稳。
他比去年又老了几分,鬓边白发愈发显眼,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望向城下那支王玉瑱亲手打造的军队,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傲然。
“嶲州王……” 王千成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自开国以来,我大唐活着的异姓王,寥寥无几。何等殊荣。”
“殊荣?” 方庆撇了撇嘴,回头看向王千成,胖脸上满是不以为意,“要我说,公子就该野心更大一些!区区一个异姓王算什么——”
“行了。” 宋濂淡淡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城下,“这话在咱们几个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公子回来之后,管好你那张嘴。还有——”
他侧目,似笑非笑地看了方庆一眼:
“公子祖宅中那位苏大家,你可交代清楚了?”
方庆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他苦着脸,闷声道:“那能怪我吗?谁知道公子写信说得不明不白……我还以为……”
宋濂和王千成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明明是他方庆急着拍马屁,误以为公子对苏妙卿有意,屁颠屁颠地去献殷勤,如今反倒怪起公子来了。
城下,项方巡阵已毕,拨转马头,行至阵前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
那刀身雪亮,在秋阳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玄甲重骑——”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闷雷,在列阵的千军之中轰然炸响。
“全体听令——随某出城,迎接嶲王!”
“喏!”
千余玄甲重骑齐齐应声,声震四野。
战马长嘶,蹄声如雷。
那片黑色的铁流,缓缓开始流动,沿着官道,向着远方蜿蜒而去。
——
官道之上,亲王车驾正不疾不徐地行进。
车驾宽大轩敞,明黄幔帐低垂,四角悬着鎏金香球,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暖意融融,与外间萧瑟秋风恍若两个天地。
王玉瑱靠坐在软榻一侧,紫色亲王服已换上,腰间悬着那枚从李治手中抢来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比在长安时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透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凝气度。
他身侧,裴虞烟蜷在榻上,阖着眼,却睡得并不安稳。
这几日她一直恹恹的。自出生以来从未走过如此遥远的路程,水土不服是其一;更深的,是那份压在心底的忧虑。
她怕。
怕王玉瑱的夫人们不会接纳她。
怕自己曾经的“郑家长媳”身份,会成为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崔鱼璃,彼时她正襟危坐于郑旭身侧,与那清河崔氏出身的女子遥遥相对,各自代表着身后的家族,各自撑着得体的笑容。
那时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踏入对方的家门?
越想越怕,越怕越病。哪怕王玉瑱再三保证鱼璃和慕荷都是温柔随和之人,她也听不进去。
心病难医。
王玉瑱低头,看着她紧蹙的眉头,那苍白的脸颊,心中一软。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
“虞烟,看路程,今日傍晚便能进嶲州城了。”
裴虞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倦意与不安。
“可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玉瑱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
“罢了,接着睡吧。等到了嶲州,你便知我是不是在宽慰你。”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在软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外间,秋风扑面,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段松策马随行于车驾一侧,见他出来,微微颔首,低声道:
“公子,后面车驾里的侯夫人遣人来说,有事想与公子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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