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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恩恩怨怨,一尺白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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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德礼开口道,语气闲适如话家常:

“兄长,那王玉瑱不过说了几句风凉话,何至于此?”

榻上之人双目圆睁,喉间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僵直的手指抠抓着褥面,青筋暴起。

那不是愤怒,那是恨——深入骨髓、碾碎成齑粉仍不消散的恨。

郑德礼终于抬眸,望向榻上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

他轻轻笑了笑。

“兄长,可是觉得四肢僵硬,脑中轰鸣?” 他问,语气温煦得像在询问今日茶饭。

郑德明挣扎的动作骤然凝滞。他死死盯着榻边之人,那双浑浊的眼中,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涌起恐惧。

郑德礼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说来也奇。这毒……” 他顿了顿,欣赏着榻上之人瞳孔骤缩的细微变化,轻声续道,“与兄长当年对父亲所下,竟是一模一样呢。”

满室寂静。

烛火扑簌,跳跃如濒死的心跳。

“兄长怎会没有体会呢?” 郑德礼歪了歪头,眼底流露出真诚的困惑,“是剂量太轻,尚未到毒发之时么?也是。弟弟每日只敢在兄长的朝食里添上那么一小匙,不像兄长……”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追忆什么美好的旧事:

“对父亲,那是每餐必备,从不少放。怕他起疑,还特意寻了那无色无味的方子。那一年的功夫,父亲从能吃半碗饭,到只能喝几口米汤,再到汤水都咽不下,最后活活……饿死在榻上。”

他轻轻叹息。

“兄长,你不知道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瘦成了什么样子。我每次去看他,他望着我,不说话,只是流泪。他已经说不出话了。那时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何总是哭。”

他顿了顿,依旧笑着,那笑容里却有水光隐隐闪动: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病痛的泪。那是他知道了,却说不出口。”

郑德明剧烈喘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他想大叫,想唤人,想推开榻边这张熟悉了四十余年、此刻却陌生如恶鬼的脸——可他的四肢如同被钉在榻上,沉重如山。

他忽然想起。

方才那个府医,他走出门时,与郑德礼交错而过时,曾有一个极轻、极短的视线交汇。

对了。

那府医——

郑德明瞪大双眼,瞳孔中映出榻边之人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他终于读懂的、等待多年的释然。

“看来兄长是想明白了。” 郑德礼轻轻颔首,语气嘉许,“没错。方才那府医,又下了些剂量。足够兄长……安睡无梦。”

郑德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探出僵直的手臂,一把攥住郑德礼的手腕!那力道如此之大,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他的嘴张到极致,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为……为……”

为——什——么——

郑德礼没有挣脱。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箍住自己的、青筋暴突的手,只是静静地望着榻上濒死的兄长,任由那只手颤抖着、一点点失去气力。

“为什么?” 他轻轻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郑德明耳畔。

“兄长别动怒,伤身。”

他的声音低如耳语,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再告诉你一则消息,好不好?”

他顿了顿。

“你心心念念的嫡长孙,郑明翰——”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经年累月的隐忍终于开花结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悲凉:

“他姓王。”

他微微退后半寸,望着兄长那张骤然凝固的脸,一字一顿:

“兄长不妨猜猜看——是哪个王?”

郑德明的脸,从惨白转为青灰。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愤怒、惊骇、不信、绝望……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轮转,最终,尽数化作一片窒息的死寂。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郑明翰那肖似旭儿的眉眼——他以为是隔代遗传,是血脉的神奇,是老天在夺走旭儿之后赐予他的慰藉——

那眉眼,分明是王玉瑱的翻版。

那是他仇人的血脉,是杀子仇人的孽种,是他日日夜夜抱在膝上、唤着“祖父的小明翰”、倾注了余生所有爱怜的——

耻辱的烙印。

“贱……人……”

喉间迸出两个破碎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混着浓稠的血沫。

郑德明死死盯着榻边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双手抠抓着榻沿,青筋如蚯蚓般布满额角。

他拼尽此生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向榻边挣扎。

他要起来!他要杀了那贱人!他要亲手掐死那孽种!他要——

他看见郑德礼微微侧身,让开了他伸出的手。

那姿态,甚至是谦逊的,悲悯的,如同不忍见兄长受苦。

“兄长,你毒杀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郑德礼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质问,也听不出怨毒,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尘封多年的、终于等到判决的事实。

“荥阳郑氏,几百年的清名,因为你们父子,已成了长安城茶余饭后的笑柄。族老们年前便有议论,只是碍于你是族长,隐忍未发。”

他垂眸,望着榻上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

“别怪我。为了家族,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好上路吧,兄长。”

“父亲在等你。”

郑德明喉间最后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嗬”声,如同被掐断咽喉的鸡雏。

他的手,自榻边滑落。

五指犹自蜷曲,仿佛还想抓住那桩他筹谋半生的富贵,抓住那令他死不瞑目的仇恨,抓住榻边那道已模糊成虚影的、温文尔雅的轮廓。

什么都没抓住。

郑德礼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榻边,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望着兄长那张凝固在惊怒与绝望之间、再也无法闭合的脸。

榻脚那盏孤灯,灯芯结了花,焰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兄长僵直的身躯上,很长,很淡。

他垂着眼帘,许久,许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短促,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他将兄长犹自睁着的眼帘,缓缓合上。触手微凉,眼皮薄得像一触即碎的蝉翼。

随后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缓缓靠进椅背。

烛泪无声堆积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

满手的湿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怔住。

分明是在笑,为何会有泪?

他望向脚边静静躺着的人。

那是他的兄长。大他八岁,幼时也曾将他架在肩头,看长安上元的花灯;也曾在他被父亲责罚时,悄悄从门缝里塞进一块饴糖。

那是他的兄长,也是杀父仇人。

郑德礼静静坐着,任由烛火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他起身,将兄长仍紧攥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将那蜷曲的五指放平在榻边。

他后退一步。

再退一步。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门。

门外夜色正浓,长廊尽头,郑府的下人们正探头张望,忧心忡忡地等着家主的消息。

郑德礼走出寝卧,掩上门扉。

他垂首,任由廊下那盏风灯照见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疲惫:

“家主……薨了。”

满府哭声骤起。

郑德礼站在廊下,背对着那扇再也无人能推开的门,仰头望向沉沉夜空。

今夜无星,唯有一钩残月,被乌云遮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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