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使团出行(2/2)
“阿耶,儿……这便要去送亲了。西行路远,恐有些时日不能在家侍奉。”
堂中的女眷们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纷纷别过脸去,低声啜泣起来。崔鱼璃和楚慕荷更是以袖掩面,肩膀轻轻颤抖。
薛清砚亦是鼻尖发酸,猛地转过头,不忍再看这分明是最后诀别的场景。
王珪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儿子。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心里。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嚅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送入王玉瑱耳中:“去吧……莫要……误了吉时。一路上……万事……小心。”
“儿知道。” 王玉瑱重重应道,声音微微发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阿耶放心,玉瑱定会……平安归来。届时,再向父亲……请安!”
说完,他再次俯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随即,他猛地起身,不再看父亲那充满欣慰与无尽担忧的眼神,也不再看母亲和妻儿们泪眼婆娑的面容,更不敢看懵懂的孩子们,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东跨院的正堂。
那暗红色的背影,迅速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黑暗中,不曾回头。
王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
他心中心绪复杂,既欣慰这个儿子在明知前路凶险、家族变故在即之时,没有选择退缩或托辞,而是慨然肩负起职责,直面风浪;但更多的,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忧虑。
他担忧这条西行路,担忧那隐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担忧这个他最终也没能完全看透、却倾注了最多牵挂的儿子……
光化门外,距使团队列不远的一座观礼亭阁中。
郑德明、郑旭父子,与司空长孙无忌并肩而立。
他们的目光并未落在盛大威严的使团队伍上,而是如同鹰隼般,在人群中反复搜寻着某个特定的身影。
郑旭显得有些焦躁,忍不住低声道:“父亲,长孙大人,那王玉瑱……不会临阵胆怯,借口王珪病重,不来了吧?”
郑德明眼神阴鸷,没有答话。
长孙无忌则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深远,仿佛在思索着比眼前送亲更重要的事情。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他若不来,反倒说明他怕了,不足为虑。来了……才正好。”
话音刚落,只见光化门内,一骑缓缓而出。马上之人,内着绯袍,外罩暗红大氅,身姿挺拔,正是王玉瑱。
他在门前下马,将缰绳交给项方,然后步履从容地朝着主官李道宗所在的中军位置走去。
风雪掠过他暗红的大氅,衣袂微扬,在肃杀的军阵背景衬托下,竟有种孤鹤临渊般的冷峭与决绝。
李道宗见到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迎上几步,低声道:“玉瑱,王公病体沉重,你此刻若去向陛下陈情,陈明需留京侍疾,陛下仁孝,定会体谅,另择贤能。此去路途遥远,艰险莫测,你何必……”
王玉瑱停下脚步,对李道宗恭敬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多谢江夏王体恤。然,有些事,并非退避便可平息。玉瑱既受皇命,自当尽责。王爷,玉瑱先归队迎候公主了。”
说罢,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太常寺官员应在的位置。
远处的亭阁中,郑旭盯着那抹刺眼的暗红身影,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咬牙切齿道:“他还真敢来!好,很好!”
郑德明也是冷哼一声,眼神如同毒蛇般黏在王玉瑱身上。
唯有长孙无忌,依旧面沉如水,不见喜怒。
于他而言,王玉瑱的生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嶲州盐场那足以撼动朝局、滋养整个关陇集团的庞大利益。
随着盐场背后真正的主事者王玉瑱浮出水面,以及那本要命账册的来源水落石出,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观感颇为复杂。
既有被算计的愠怒,但更多的是对其胆魄与能力的重新评估,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审视。
盐场,关陇勋贵志在必得,王玉瑱是必须搬开的石头,但如何搬,何时搬,需考量全局。
就在这时,鼓乐声起,文成公主的华丽銮驾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逶迤而至。内侍尖细悠长的声音穿透寒冷的晨雾:
“吉时已到——!送亲使团,启程——!”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即将西向而行。
而在更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阴影里,裴虞烟裹着厚重的斗篷,与侍女红绸掩藏着身形。
她远远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队伍,目光复杂难言,手下意识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寒风卷起她斗篷的绒毛,也吹散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担忧与别样情绪的叹息。
红绸担忧地扶住她微微有些摇晃的身子,主仆二人就这样默默伫立,直至那队伍的尾巴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