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寒江悬影(2/2)
冯璋闻言一愣,段松极少用这种商议的语气。
他立刻郑重颔首:“好,我等你。”
夜色更深,段松带着数名精于追踪和勘查的暗卫,如同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沿着寒江岸向上游搜寻。
他们避开了可能有人烟的地方,重点探查偏僻的河湾、陡峭的岩岸、以及隐蔽的支流河口。
火把被严格管制使用,多数时候依靠微弱的月光和长期训练出的夜视能力。
寒江上游水流更为湍急,两岸多是峭壁密林,搜寻极为困难。
他们几乎翻遍了可能藏匿痕迹的草丛、树林、岩缝,甚至冒险下到一些水势稍缓的河滩仔细查看。
然而,直到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灰白,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丢弃的杂物,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仿佛江诸是从虚空中直接坠入寒江,然后顺流而下。
一名暗卫抹去脸上的露水,低声道:“头儿,会不会是……他被囚禁在远离江边的某处,受刑后侥幸逃脱,一路奔逃至此,慌不择路跳入江中,随即被激流卷走?所以岸边才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段松站在一块突入江心的巨石上,望着脚下黑沉沉、奔腾不息的江水,沉默良久。
确实有这种可能。
刑讯之地必然隐秘,江诸逃脱后必定拼命远离,选择跳江求生也在情理之中。寒江暗流汹涌,一个重伤之人坠入,瞬间便可能失去踪迹。
“收队。”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回营。”
回到嶲州军营时,天已蒙蒙亮。
冯璋竟一夜未眠,就在中军帐内处理军务等候。见段松归来,立刻挥手让亲兵端上刚煮好的热茶和些许干粮。
“找到线索了么?”冯璋递过茶杯。
段松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驱散了部分寒气。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一丝凝重:“一无所获。或许真如推测,是从某处隐秘河道或支流逃入江中,顺水漂到了下游。对方手脚很干净。”
冯璋叹了口气:“可惜了……一位好汉。”
“冯老弟,”段松放下茶杯,“尸体我稍后带走,寻个妥当地方安葬了吧。江诸他…也算因盐场之事遭难。”
“好,我让人准备。”冯璋应下,随即想起,“段大哥,你之前说有事要问我?”
段松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专注:“是有一事。前几日,我押运一批盐货往南诏方向,在接近边界处,遭遇一队约三十余骑的松州巡边骑兵拦截。
他们意图强夺盐货,领头校尉口称是奉松州守将韩冲之命。”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冯璋:“我记得,上次吐蕃犯边,松州告急,你曾率嶲州军前去助战,与那韩冲有过接触。
依你看,此人如何?是否可能主动插手、甚至意图劫夺我嶲州盐场物资?”
“韩冲?”冯璋闻言,浓眉皱起,沉吟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与权衡。
“此人在我看来,是个纯粹的武夫。其性情刚直,甚至有些暴烈,但极重袍泽之情,也确有守土之志。
上次松州被围,形势危急,他已然抱定与城偕亡之心,将家小都送出了城,自己披甲持刃,日夜巡守在最前线。若非如此,冯某也不会二话不说,星夜驰援。”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这等人物,按理说,心思应该都在戍边御敌之上。为了盐务之利,行此等同于纵兵为匪的劫掠之举,不像他的作风。除非……”
冯璋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除非是受人胁迫,或是有更大的图谋,让他不得不为之。又或者,那队骑兵是假冒其名号?但甲胄装备做不得假……此事,只怕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段松认真听着,缓缓点头。
冯璋的看法与他和王千成的推测隐隐相合,韩冲像一把锋利的刀,但持刀的手,可能另有其人。
“我明白了。多谢冯老弟。”段松起身,“此事还需与王先生从长计议,我先将江诸遗体带回……”
“等等,段大哥!”冯璋忽然叫住他,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略带局促的神情。
“嗯?”段松停下脚步,略带询问地看向他。
冯璋搓了搓手,解释道:“弟有一事麻烦段大哥。是舍妹,她近日闲来无事,做了些女工,又买了些嶲州本地出产的蜜饯、山菌之类的特产。
她一直念叨着,当年若不是玉瑱公子和楚娘子路过施以援手,我们兄妹二人早已冻饿而死在那年冬天的破庙里了。这份救命之恩,一直未曾报答。
我想劳烦段大哥,若是方便,下次有信使或可靠之人前往长安时,能否将这些微薄之物,转交给楚娘子?聊表寸心。”
他说着,从案几旁拿出一个不算大、但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袱,双手捧着,眼神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段松看着那个朴素的包袱,又看了看冯璋那张因提起往事而微微动容的刚毅面孔,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接过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针脚细密扎实。
“没问题。”段松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了一些,“明日我便遣可靠之人去你府上取。楚娘子若知道你们兄妹心意,必定欣慰。”
冯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武将的威严,显出几分属于兄长和知恩图报者的淳朴。
“当年若非公子和夫人,焉有我们兄妹今日。大恩虽不言谢,但总不敢或忘。”
段松看着他,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冯璋宽厚的肩膀。
“不用多言。”段松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男人间无需言明的理解与肯定。他收回手,提着那个蓝布包袱,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晨光恰好透过帐帘的缝隙,在他离去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常年笼罩在他周身的冰冷肃杀之气,似乎也因这简短对话和手中这份质朴的感恩之心,而稍稍融化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