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芙蓉阁忆事(2/2)
只见杜少顷重新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在一张空白的洒金笺上落笔。他写得极认真,字迹遒劲飘逸,自带风骨。
魏汐坐得近,眼力又好,隐约看清了抬头的字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那笺上首行,赫然写的是——
“谨奉
长安崇仁坊 王玉瑱先生 文几”
魏汐的目光被那熟悉的姓名牵住,心中一时泛起微澜。
她按捺不住好奇,趁着杜少顷专注于笔下的空隙,悄悄挪到正在一旁矮几前核对诗会宾客名单的慕容萱身边,俯身凑近,用气声悄悄问道:
“慕容姐姐,杜姐夫他……为什么每年都要给那个、那个当年跑来闹事的家伙下帖子呀?”
她声音压得极低,说到“闹事的家伙”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多年前残留的、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的小情绪。
慕容萱闻言,从手中的名单上抬起头,侧脸看向魏汐,见她一脸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莞尔。
她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丈夫了如指掌的调侃与无奈:“他呀,早被人家‘酒谪仙’的才华给折服得五体投地喽。”
“你是不知道,每次诗会前后,或是与友人聚饮,只要多喝几杯,他必定要高声朗诵几首王玉瑱的诗作,摇头晃脑,沉醉其中,烦都烦死了。”
她说着,还模仿似的微微晃了晃脑袋,眼中却并无真正厌烦,反而有丝笑意。
魏汐听得有趣,却又想起当年那场轰动洛阳的诗会,王玉瑱近乎踢馆般的出现,以及后续引发的种种议论,忍不住又问:
“那……慕容姐姐你就不生气吗?当初那个家伙,可是……可是狠狠落了咱们洛阳诗会和文坛的面子呢。” 她到底还是用了“咱们”这个词,显见内心对洛阳文坛的归属感。
慕容萱轻轻放下手中的名单,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魏汐,忽然伸出纤指,虚点了点她的鼻尖,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
“我生不生气另说。不过魏小娘子,你倒是好意思提这茬?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盈袖轩,某位‘小公子’挤在人群前头,看得目不转睛,最后可是自告奋勇,亲自上前给那位‘闹事的家伙’研墨铺纸的呢~”
“慕容姐!” 魏汐没料到会被提起这桩“旧案”,脸颊倏地飞上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急急地小声辩驳,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羞恼,“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那时候汐儿年纪小,不懂事嘛!就是、就是看着热闹……”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不太敢看慕容萱了然的笑脸。
当年女扮男装溜去诗会,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冒险。
王玉瑱的出场、斗诗、夺魁,如一道炫目的闪电劈开她循规蹈矩的深闺生活。
那个眉目飞扬、带着酒气却才思如泉涌的身影,还有他笔下那些恣意洒脱、仿佛要冲破所有枷锁的诗句,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
主动上前磨墨,与其说是“不懂事”,不如说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所驱使。
这些隐秘心事,她从未与人言说,连最亲近的苏姐姐也未曾透露,此刻被慕容萱一语道破当年情景,自然羞窘难当。
慕容萱见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也不再逗她,只抿唇一笑,重新拿起名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爽利:“好啦,不逗你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少顷他欣赏玉瑱先生的才情,是文人间的惺惺相惜。至于当年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正专注书写的丈夫,声音轻缓。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切磋,有较量,方显真章,亦能成就佳话。洛阳诗会,从来不是闭门造车之地。酒谪仙虽不至,但其诗其人,早已是洛阳文坛常议常新的话题了。少顷年年相邀,是敬意,也是念想。”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杜少顷的行为,也显露出自己作为诗会主持者的气度与眼界。
魏汐听了,心中那点因“旧怨”而起的别扭消散不少,也对慕容萱和杜少顷更多了几分敬佩。
只是脸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还退不下去,她只好假装被窗外的景致吸引,微微别开了脸。
楼上雅间方向,此时传来了试琴的零星音韵,清越悠扬,如同山泉滴落玉石。苏妙卿已经开始指导了。
厅内,杜少顷也写完了给王玉瑱的请帖,仔细吹干墨迹,放在一旁,又开始书写下一份。
芙蓉阁内,墨香、琴韵与低语交织,筹备着不久后将至的文坛雅集。
而某些深藏于岁月中的涟漪,似乎也在这平静的秋日里,被悄然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