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淳化坊夜宴(1/2)
戌时末,魏府正堂的灯火终于熄灭。送走郑玄后,魏荀独自在堂前阶下站了片刻。
秋夜的凉风拂过庭院,带来桂子残存的冷香,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沉郁的倦色。
郑玄总算走了。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转身缓步向内院行去。白日里与这位郑氏公子的周旋,看似宾主尽欢,谈诗论文,实则耗费心神。
魏荀自幼熟读经史,浸淫文章,眼界学识自有其傲骨。郑玄言谈间那对于经典略知皮毛便夸夸其谈的做派,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
其分明是个被家族财富与门第娇养出来、腹内空空的草包。
可偏偏,这草包姓郑,是荥阳郑氏的嫡系子弟。
“荥阳郑氏”这四个字,如同泰山压顶,沉甸甸地横亘在魏荀心头,让他时常感到呼吸维艰。
魏家祖上也曾显赫,但至他父辈已然中落,如今不过守着洛阳一份薄产,靠着族中残留的些许清誉和他自己勉强挣得的文名支撑门面。
家中叔伯长辈,乃至族老,无不对能与荥阳郑氏联姻一事热切期盼,视之为重振家声、再通显贵的绝佳阶梯。
这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混合着魏荀自身对仕途前程的隐秘渴望。
若能借郑氏之力,或得引荐,或增声名,踏入长安官场那个更大的舞台,或许真能一展抱负,让他即便心中对郑玄此人万分看不上,对这桩婚事充满无奈的妥协,却也难以断然拒绝……
回到内室,妻子赵氏已备好温水与干净的中衣,如往常一般温柔地迎上前,替他除去外袍。
氤氲的水汽和妻子熟悉的馨香,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那位郑公子……可算离开了?” 赵氏一边替他整理衣袖,一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明日可会离开洛阳?”
魏荀摇了摇头,走到盆架前掬水净面,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他说还要在洛阳盘桓几日,拜访几位旧友,赏玩几处秋景。”
他顿了顿,擦干脸,看向妻子,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怕……也是想寻机见见汐儿。”
提到妹妹,魏荀心中那根刺仿佛又被触动了一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这个做兄长的,如何看不出汐儿对这门亲事的抗拒与厌烦?每次提及郑家,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便会黯淡下去,或是找借口躲开。
妹妹越是懂事,从不曾在他面前哭闹抱怨,只是默默承受,他这做哥哥的心里便越是愧疚难受。
他护不住她的喜好,甚至要亲手将她推入一个可能并不幸福的未来,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家族前程与自己的仕途野心。
这份认知,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他的心。
赵氏见他神色黯然,知他心中苦楚,柔声宽慰道:“夫君也莫要太过自责。世事难两全,汐儿她……终究是明白事理的。”
她将干净的衣物递过去,话锋自然地一转,“说起汐儿,她方才同我说,明日想去芙蓉阁瞧瞧。”
魏荀正系着衣带,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芙蓉阁?洛阳诗会之地?她去那里做什么?胡闹。” 语气里是兄长惯常的、带着保护欲的不赞同。
赵氏不急不缓,替他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声音依旧温婉:“是洛阳诗社的慕容娘子相邀。”
“有位修文坊的苏娘子,琴艺非凡,受慕容娘子所托,明日去芙蓉阁指点乐伶琴技。
慕容娘子也允了汐儿同去,只是安静旁听,绝不惹事。我想着,汐儿近来心中郁结,出去散散心,听听雅乐,有慕容娘子那样持重的人在旁照拂,或许并非坏事。”
魏荀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想起几年前,魏汐胆大包天,竟敢女扮男装溜去盈袖轩参加诗会,差点闯下大祸。
“慕容萱的品性,我倒不疑。只是郑玄尚在洛阳。他若听闻诗会之事,难保不去凑热闹。万一在芙蓉阁撞见汐儿……”
这才是他真正的顾虑。
汐儿本就厌恶郑玄,若在那种场合被未婚夫婿“偶遇”,场面必定尴尬,甚至可能生出不必要的风波,于汐儿闺誉有损,也怕郑玄那边借题发挥。
赵氏听了,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从容。
她走到魏荀身边,轻声道:“夫君所虑极是。不过,此事倒也不难周全。”
“既然慕容娘子邀请,我们便索性将话说明,请她在芙蓉阁时,多多看顾汐儿,最好是寸步不离。
汐儿本就只是去听琴,跟在慕容娘子或苏娘子身边,最为妥当。那郑家公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即便真去了芙蓉阁,见到汐儿与慕容娘子在一处,以荥阳郑氏的门风和他自诩的身份,难道还敢不顾礼仪,强行上前纠缠不成?他总要顾及郑氏的颜面。”
她看着丈夫,声音柔和却带着劝服的力量:“汐儿难得有此兴致,苏娘子那般境况也需人支持。
若一味阻拦,反而让汐儿更添烦闷。不如让她去散散心,我们这边与慕容娘子通个气,小心安排便是。夫君,你看呢?”
魏荀望着妻子沉静而恳切的面容,知道她所言在理,也明白自己今晚若硬是不同意,依着汐儿的性子或许不敢明着违逆,但夫人这里怕是也要软语相求,最终自己多半还是拗不过。
他想起妹妹白日里可能为了躲避郑玄而悄悄溜回家的模样,心中又是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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