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风暴前夕(2/2)
方庆胖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盐垛之间,而他翘首以盼的“货物”,此刻正由一支沉默而迅捷的队伍押送着,穿越险峻的山道,绕过对峙的战场,悄然向着嶲州方向归来。
……
韦挺府邸,正堂。
门窗紧闭,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只余几盏牛油灯在幽暗中跳跃,映得堂内人影幢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地上整整齐齐跪着一排人,正是那夜本该随侍韦续左右、护卫其安全的随从、护卫乃至车夫。
此刻,他们个个面如土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起,只能盯着面前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韦挺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面容比往日更显阴沉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他没有穿戴官服,只一身深色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光滑的木质纹理,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寒意。
“那晚,韦续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给老夫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或刻意隐瞒……”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刑罚更让堂下众人肝胆俱裂。
众人哪敢隐瞒,争先恐后地、却又因恐惧而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你一言我一语,拼凑起那夜的场景。
魏征病逝消息刚传来时,公子心情似乎有些烦闷,便叫了他们一起去东市那家隐秘的地下赌坊“散心”。
上半夜,公子手气极背,押什么输什么,带去的银钱很快见底,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摔了好几个杯子。
赌坊的人惯会看脸色,送上好酒好菜,又说了不少奉承话,公子才稍霁。
到了下半夜,事情开始“转变”。
公子先是小赢了几把,似乎运气回来了,然后越押越大,竟如有神助般,接连押中,不仅将输掉的本钱全部捞回,面前的筹码堆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具体赢了多久、多少,他们不敢细数,只记得公子最后放声大笑,意气风发,将大把的银钱赏给他们这些跟班,让他们“都滚去快活,别在这儿碍眼”。
他们得了赏钱,又见公子心情大好,且外宅离得不远,便真的大半散去,只留了车夫和一个最老实的小厮在门外候着。
至于后来公子如何去了外宅,如何遇害,他们当时不在场,自然不知。
只说离开赌坊时,公子确实赢了很多,钱囊鼓胀,还拿了些金锭在手里掂量,引来不少赌徒艳羡甚至贪婪的目光。
韦挺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听着这些七嘴八舌却大同小异的供述。
细节丰满,前后连贯,时间、地点、人物、情绪转变、甚至旁观者的反应都清晰“合理”,简直是一份完美到无可指摘的“口供”。
完美得……不像是仓促间能统一出来的谎言,倒像是一早就精心编织好的剧本,每一个角色都清楚自己的台词和反应。
他心中那隐隐的猜测,随着这些供词的流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韦续……或许并非死于寻常的赌徒见财起意。
那过于“完美”的输赢转折,那恰到好处的巨额赢钱与慷慨散财,那精准把握的护卫散去时机……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无妄之灾。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韦挺的心头。
韦续嚣张跋扈、流连赌坊固然有错,但何至于招来如此狠绝的杀身之祸?
除非…对方要警告的,本就不是韦续本人,而是他韦挺,是他京兆韦氏,是他背后所代表的立场与意图。
强如荥阳郑氏,当年何等煊赫,郑国公在世时亦是一方巨擘。
可六年前呢?还不是被人以雷霆手段,硬生生按着头颅低了头!
郑氏尚且如此,他京兆韦氏,虽有贵妃在宫,有自己在朝,但比起那些真正的千年世家、隐伏的巨擘,又算得了什么?
韦挺脑海中再次浮现魏征灵堂上那一幕。自己为了魏王的利益,也为了试探和施压,当众以“学问请教”为名,刻意将辞官的王珪与魏王府重新牵扯在一起。
当时王珪虽给了台阶,但那份疏离与平静下的不悦,他岂能感觉不到?
只是他没想到,或者说,低估了对方的反应速度与狠辣程度,且直接给予了最血腥的“回礼”。
韦续的死,京兆府那“迅速完美”的破案,皇帝因此事对自己的申饬与观感变化……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韦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他坐在太师椅上,背脊却微微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挥手,声音疲惫:“都下去吧。”
堂下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出正堂,留下韦挺一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与反思。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韦挺的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亲手打破的那点与王氏之间脆弱的平衡与旧谊,如今看来,代价竟是如此沉重,且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