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默回响(1/2)
实验室的消毒水气味从未如此刺鼻。
许辞站在隔离舱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A-7病患——现在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林溪,二十九岁,语言学博士——正安静地躺在生命维持系统里。她的脑电波图是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只有在仪器放大十万倍后,才能看见那些细微的、非自然的波动。
那些波动是外来信息。
“第三次分析结果出来了。”陈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那些段落……不是随机的。”
许辞没有回头。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林溪的面容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那不是昏迷者的松弛,而是某种完成了重要使命后的释然。
“说清楚。”
“七个段落,分别来自七个不同的……文明。”陈深顿了顿,“我们确认了其中三个的源头。第一段来自天鹅座X-12星云,那是一个两万年前就已沉默的机械文明留下的最后广播。第二段是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的碳基生命在灭绝前留下的基因编码诗。第三段……”
陈深的声音消失了三秒。
“第三段来自地球。公元前2600年左右,苏美尔王表上记载的‘大洪水前的智慧’。但这段文字的语法结构,比已知的任何苏美尔文献都要古老至少两千年。”
许辞终于转过身。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屏幕上,那些从林溪大脑中提取出的文字正在缓慢旋转,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
“另外四段呢?”
“无法溯源。”陈深调出频谱图,“它们的频率特征……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任何已知物理模型。第四段甚至显示负熵值,这意味着它携带的信息在时间轴上可能是倒流的。”
许辞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溪苏醒的那三秒,想起她说的那个词——“信箱”。
这不是疾病。
这是通信。
“把第四段翻译出来。”许辞说,“用我们所有的计算资源,我要知道它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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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熵信息段的破译花了十七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字符在屏幕上固定下来时,整个研究中心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三度。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而是一系列嵌套的条件语句,结构之复杂让最先进的人工智能解析了六遍才理清逻辑链。
**“若观测者A于时间点T1接收此信息,且满足以下条件:
1. 观测者A所属文明已突破本宇宙光锥限制;
2. 观测者A个体意识复杂度达到阈值Ω;
3. 观测者A所在时空连续体熵增速率低于临界值;
则此信息将在时间点T2(T2<T1)触发维度校准协议。
校准目标:防止信息发送者文明与接收者文明在时间线T3发生认知重叠。
重叠概率:97.3%。
重叠后果:双向逻辑崩解。
倒计时:本地时间47小时。”**
许辞盯着屏幕上的“双向逻辑崩解”六个字,第一次感到真正意义上的寒冷。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认知层面的冻结——当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理解世界的基础框架可能是错的,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时间点T2小于T1……”陈深喃喃道,“意思是这段信息被‘接收’的时间,其实在它‘发送’之前?这就是负熵的含义?”
“不是。”许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它的意思是,这段信息本身就是触发条件的一部分。当我们破解它的那一刻,所谓的‘维度校准协议’就已经启动了。倒计时不是从我们接收到信息开始,而是从信息被‘编写完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在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时间方向上。”
监控室陷入死寂。
只有林溪的生命体征仪还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钟摆。
“双向逻辑崩解……”许辞重复这个词,“林溪的状态就是前兆。不是她失去了表达的能力,而是表达本身在她的认知里变成了……危险行为。”
他调出所有沉默病患者的脑部扫描图。七百三十四个案例,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图像排列成时间序列。早期患者的大脑活动呈现典型的神经退行性病变特征,但从第一百二十例开始——大约四个月前——模式变了。
病变区域不再随机扩散,而是沿着特定的神经通路推进,像有某种智能在刻意避开关键功能区。第一百八十例,患者大脑皮层出现了第一次外来信息残留。第二百五十例,残留信息开始自组织。第三百例……
许辞放大第三百例患者的脑扫描图。那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发病前是音乐神童。在他的右脑听觉处理中枢,外来信息形成了类似乐谱的结构。
“他们在筛选。”许辞说,“筛选能够承载这些信息的载体。林溪是语言学博士,她的语言处理能力远超常人。所以她的‘信箱’容量最大,接收的信息也最完整。”
“那其他患者呢?”陈深问,“那些没有显示信息残留的人……”
“可能是失败了。”许辞关掉图像,“信息传输失败,或者载体崩溃。沉默是保护机制——当大脑无法处理远超认知极限的信息时,最简单的防御就是关闭所有高级功能,进入待机状态。”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世界依然在运转,车辆穿行,行人匆匆,广告牌闪烁着廉价的欢乐。没有人知道,四十七小时后,某种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校准”将会发生。
也没有人知道,七百三十四个人已经用沉默支付了门票,成为这场跨维度通信的第一批接收者。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许辞转身,“把所有患者的生物信息、职业背景、发病前的最后活动轨迹,全部交叉比对。我要知道筛选标准的具体参数。”
“可是许教授,时间——”
“四十七小时足够做很多事。”许辞打断他,“尤其是当你意识到,这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一次主动收集数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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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比对的结果在第六小时开始显现出规律。
沉默病患者的职业分布呈现出诡异的一致性:43%从事与信息处理相关的工作(语言学家、程序员、密码学家),28%是艺术家(音乐家、画家、诗人),19%是理论科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宇宙学家),剩下的10%看似随机,但深入调查后发现,每一个都在发病前有过“灵感爆发期”——解决了困扰多年的难题,创作出突破性的作品,或者提出颠覆性的理论。
“他们在选择‘创作者’。”陈深指着统计图,“选择那些能够产生新信息、而不仅仅是传递信息的人。”
“不止。”许辞调出另一个数据层,“发病时间点。所有患者在沉默前的最后二十四小时内,都经历了某种形式的‘认知突破’。看这个案例——拓扑学家,在发病前一天刚刚完成对高维流形结构的全新证明。还有这个,作曲家,发病前首演了新作《寂静赋格》,乐评人称其‘重构了声音与沉默的边界’。”
他停顿了一下。
“林溪呢?她在沉默前最后做了什么?”
档案调出。林溪的病历记录显示,她在入院前七十二小时提交了博士论文终稿,题目是《非连续时空叙事结构下的语言熵减现象研究》。论文答辩委员会的评价是:“开创性的框架重构,可能颠覆现有语言学理论基础。”
“她打破了某种边界。”许辞轻声说,“然后信箱就满了。”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来自医疗监控系统,而是来自研究中心的天文观测台。巨大的屏幕上,天鹅座X-12星云的方向——正好是第一个外来信息段的源头——检测到了异常的引力波辐射。波形分析显示,那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结构性的……振动。
像是有人在敲门。
“强度在增加。”观测员的声音紧绷,“频率每三十秒翻一倍,现在已经进入人类听觉范围了——”
许辞戴上耳机。
他听到了。
那声音无法用任何已知的乐器或自然现象模拟。它同时包含着极高和极低的频率,像是无数个和弦叠加在一起,却又在每个瞬间保持完美的数学比例。更诡异的是,这声音在变化——不是随机的变化,而是在重复某种复杂的模式。
“录下来!分析模式!”许辞喊道。
但已经有人在做这件事了。数据分析组的屏幕上,声波被转换成视觉图谱,然后进一步拆解。三十秒后,结果出来:那声音在重复圆周率π的小数点后前一千位,但用的是某种十二进制编码。
“是信息。”陈深脸色苍白,“他们在用引力波……唱歌?”
话音未落,第二个警报响起。
这次是来自深海监听阵列。太平洋底,距离马里亚纳海沟三百公里的位置,检测到了相同频率的声波振动。不是从天空传来的回声,而是从地壳深处——从地球内部直接发出的共鸣。
“双向传输……”许辞突然明白了,“天鹅座是发送端,地球是接收端。但地球也在……也在回应?”
监测数据证实了他的猜测。地壳振动与引力波振动的频率完全同步,但存在一个固定的相位差——地球的“回应”总是比“接收”延迟零点三秒。
就像一个巨大的谐振腔。
就像一个正在被调试的乐器。
“他们在校准什么……”许辞冲到中央控制台,调出全球地质监测网络的数据。图像显示,地球的地震活动在过去三小时内增加了百分之四百,但所有震源深度都超过地幔边界,震级完全一致,分布呈现出完美的几何对称性。
二十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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