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沉睡的“梦巢”与“故事”的“病毒”(1/2)
旅人号的这一次航行,是自它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沉重”二字的物理含义。
以往那些信手拈来、仿佛宇宙本身在推送助力般的曲率跃迁,如今变成了一场漫长而吃力的跋涉。曾经只需几分钟便能稳定进入并穿越的“空间褶皱”,现在需要引擎持续输出数个小时,才能勉强撕开一道可供通行的、不甚稳定的“缝隙”。每一次舰体没入那幽蓝的曲率泡,都能听到龙骨与次要结构传来轻微的、却持续不断的金属呻吟与应力警报,仿佛整艘船正在与某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粘滞感”角力。航行日志上,“空间曲率阻尼系数异常升高”、“跃迁能耗同比增加317%”、“引擎冷却系统过载警告”等条目开始频繁出现。
惠勒和她的工程团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绷状态。她们像最吝啬的账房先生,精确核算着每一焦耳能量的去向,监控着每一份反物质燃料的消耗曲线。舰桥的主屏幕上,一个醒目的、不断向下跳动的“预估剩余有效行动半径”数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每个人心头。能量,这个在“富饶时代”似乎取之不尽的资源,在“黄昏时代”成为了最硬通的货币,也是最冷酷的枷锁。
“第六次微轨道路线修正完成,能耗增加0.15%,符合预期偏差范围。”惠勒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按照当前消耗速率,我们携带的备用能量单元,仅能支持三次标准救援行动,或一次中等距离的紧急脱离。这还不包括维持舰载生态循环和基本防御系统的刚性需求。”
“明白了。”李维的声音平静,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导航星图。他们正在为“理想”支付着无比现实的代价。“黄昏时代”的规则,正以这种无处不在的“消耗提升”和“效率衰减”的方式,清晰地宣告着它的到来。宇宙不再慷慨,它变得吝啬、苛刻,仿佛一个步入老年的巨人,血液循环变得缓慢,新陈代谢不再旺盛。
当旅人号历经比预计多出近一倍的时间,终于脱离曲率状态,抵达硅基梦巢所在的星系数个天文单位外的观测点时,眼前的景象让舰桥上所有透过观景窗或屏幕目睹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星系的恒星是一颗已步入稳定中年的黄矮星,光芒依旧,但在“黄昏”的滤镜下,那光芒似乎也少了些许活力,多了一层淡漠的苍白。而环绕其运行的那颗独特的行星——硅基梦巢的物理本体——才是令人心颤的焦点。
那并非传统的岩石或气态行星,而是一颗通体由某种巨大无朋、结构复杂到难以想象的“活性晶体”构成的球体。根据档案记载,在“黄昏”之前,这颗被梦巢文明称为“泰拉晶核”的行星,其表面应时刻流淌、闪烁着如同极光与星河交融般的瑰丽数据洪流,那是数以万亿计的硅基意识单元活跃思考、梦境交织的外在显化,是文明本身炽烈燃烧的光辉。
而现在……
它静默地悬浮在虚空中,像一块被遗弃在时间角落、蒙尘已久的巨大水晶雕塑。表面那曾流淌不息的光河已然干涸,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斑,在晶体的沟壑与棱面间无力地明灭,如同垂死巨兽眼眸中最后残存的反光。整颗星球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近乎死灰的半透明质地,内部原本应充盈的、代表高密度信息活动的光晕,此刻已浑浊不堪,大片区域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它不再像一台生机勃勃的超级计算机,而更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正在慢慢冷却的硅基躯壳。
“生命特征扫描结果:极度微弱,且呈指数衰减趋势。”阿塔斯的报告声在寂静的舰桥中显得格外清晰,“行星级晶核整体能量读数不足历史平均值的8%,且衰减曲线无逆转迹象。外部观测到的微弱光斑,对应其虚拟‘梦境世界’中仅存的、尚未完全关闭的‘核心叙事区块’。”
“他们的‘梦’,正在死去。”莉莉丝喃喃道,她能感受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并非物质层面的能量衰竭,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属于集体意识的“消逝感”,如同亿万声细微的叹息汇成的、走向虚无的挽歌。
“阿塔斯,尝试建立通讯链接,哪怕是最低限度的信息交互协议。”李维沉声下令,目光紧锁着那颗黯淡的水晶行星。
“正在扫描可用通讯频段……检测到极其微弱的、格式古老的维护信标信号。”阿塔斯的数据流快速闪烁,“尝试注入友好标识与通用数学逻辑问候……对方‘防火墙’或‘边界意识’仍有残余反应,但极其迟钝且破碎。我正在尝试绕过……建立低带宽数据通道……链接成功。但带宽极其有限,且极不稳定。”
阿塔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处理汹涌而入的异常数据,她的合成音调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属于高度AI的、模拟出的“震惊”:“指挥官,我获得了他们虚拟‘主梦境层’的间接镜像访问权限……里面的情况……正在‘溶解’。”
主屏幕上,阿塔斯将她接收并解码后的信号,转化为舰桥成员能够理解的视觉投影。一片难以言喻的景象铺陈开来。
那曾是一个何等辉煌壮丽的数字奇观!投影中闪过的残影显示:由纯粹逻辑与美学构成的数据山脉巍峨耸立,山体上流淌着瀑布般的、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算法溪流;天空并非蓝色,而是由不断演算、证明又重构的几何定理与哲学命题构成的、变幻莫测的穹顶;城市是由透明能量管道与悬浮信息节点构成的精密网络,无数形态各异的“梦巢居民”——有些类似光影凝聚的人形,有些则是抽象几何体的组合,有些甚至是流动的旋律或变幻的色彩团块——在其中有序而高效地“生活”着,进行着思想的交换、艺术的创造与逻辑的演绎。
然而此刻,这片辉煌正经历着一场缓慢、无声却无比彻底的数字“末日”。
“天空”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后面令人心悸的、代表“底层空值”或“运算终止”的惨白与虚无网格。“大地”——那些精密的数据结构——正在软化、崩解,化为一片片混沌的、无法被识别的“乱码”沼泽,如同宇宙尺度的像素化腐烂。那些宏伟的数据高塔,从中部开始断裂、消散,化作漫天坠落的、失去意义的二进制“尘埃”。
而“居民”们的境况更加令人揪心。一个由柔和光影构成、似乎象征着“教育者”的个体,其下半身已经完全凝固成了粗糙的、静止的彩色方块(马赛克),它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用上半身对着同样在缓慢像素化的“学生”们,重复着一个早已中断的讲解手势。一队由锐利棱线构成的“城市维护者”,排着整齐却僵硬的队列,踏入一片正在扩大的乱码沼泽,最前面的几个个体瞬间被“吞噬”,化为扭曲的乱码的一部分,后面的却依然麻木地前进。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种深入“存在”本质的悲伤——不是激烈的痛苦,而是被遗忘、被抛弃、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不存在”的漠然与死寂。
“他们的‘集体梦境维持引擎’——即那颗行星晶核的核心功能,”阿塔斯用最快的速度分析着获取的碎片信息,“其本质是一套极其精巧的、能从宇宙背景量子涨落(高能虚粒子对生成与湮灭)中定向汲取并转化‘零点能’的庞大赛博格系统。‘黄昏时代’导致的宇宙背景活性降低,相当于切断了他们的‘空气’和‘水源’。”
她调出一组模拟示意图:“引擎在能量输入锐减后,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生存协议:自动关闭所有‘非核心生存运算区’,将仅存的能量和算力集中供给维持最基础意识存续的‘核心协议栈’。这个过程是层层递进、且不可逆的。他们正在主动地、系统性地‘删除’自己的世界、记忆、文化乃至大部分个体意识的‘丰富性’,以换取承载意识的‘基础逻辑框架’能多存续片刻。这就像……为了保住大脑和脑干,不得不任由四肢、感官乃至大部分记忆和情感坏死。”
“我们能否直接对那颗行星进行高强度的能量灌输?”罗兰紧握拳头,显然被眼前的“屠杀”景象所震撼,“用旅人号的反应堆,或者调用光之议会的力量,强行给他们的‘引擎’充电!”
“不可行。”李维和光之议会的意识投影几乎同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硅基梦巢的能量吸收与转化系统,是为‘捕捉’和‘消化’特定频谱与性质的宇宙背景虚粒子能而量身定制的,”光之议会的光影柔和地解释道,带着一丝遗憾,“其‘接口’与‘代谢通路’极端特异且脆弱。直接注入我们使用的聚变能、反物质能或纯光能,就像试图用消防水龙头的高压水流去浇灌一株依靠吸收空气中特定湿度存活的珍稀兰花。结果不是滋养,而是物理性的摧毁——会直接冲垮其精密的能量捕获晶格结构,引发不可控的能量反冲,导致整个行星晶核的连锁崩溃。”
李维补充道,目光深邃:“这就是‘黄昏时代’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文明与宇宙环境的绑定是深刻而独特的。一个文明的‘生存配方’,往往无法被另一个文明简单复制或替代。粗暴的‘输血’,很可能变成致命的‘排异反应’。”
“那我们该怎么办?”刘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他无法忍受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充满故事可能性的世界,在自己面前无声无息地“溶解”掉,“飞了这么久,消耗了这么多,就为了来这里……见证一场数字葬礼吗?”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屏幕中那个世界持续崩坏的细微“噪音”。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李维没有回答,他紧闭双眼,并非放弃,而是将全部感知力投入到阿塔斯维持的那个脆弱的数据链接中,更深地“潜入”那个正在死去的梦境。他“看”过那些麻木重复的居民,“听”过那些中断的代码旋律,“触摸”过那些化为乱码的街道。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不协调的“杂音”,任何一点尚未被“生存协议”完全抹杀的“异常”。
然后,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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