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神”的“退位”与“宇宙”的“低语”(2/2)
星际自由港与文明实验场的方向,悄然转变。
***
数日之后。
万象星环的核心,曾经的“千神殿堂”。
如今,这里的神像已被移走,华丽的宗教装饰被撤下,只留下简洁的几何线条和柔和的照明。它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安静的观察站和会面室。
学者法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逐渐恢复秩序、飞船往来穿梭的星空。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神性的白色长袍,穿上了一件颇为常见的、有些磨损的深灰色星际旅行者夹克。他的头发梳理整齐,脸色虽然依然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清明,只是深处沉淀着难以化开的疲惫和反思。
李维的投影出现在他对面的座位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两杯由星环本地植物萃取的、冒着热气的饮品。
沉默了片刻,法恩先开了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我用了三天时间,重新浏览了星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产生的、超过十亿兆字节的公开讨论记录。”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争吵、混乱、重复、短视、自私的提议……比比皆是。”
他看向李维。
“我依然无法完全认同你的‘混沌理论’。我看到的更多是低效和内耗。”
李维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但是,”法恩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我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看到了几个原本信奉战神的文明代表,坐在一起,认真讨论如何将角斗场的仪式,转化为竞技体育和压力疏导机制。”
“我看到了几个依赖永恒花园的文明,开始联合研究如何在有限寿命内,提升生命体验的质量密度。”
“我看到了年轻一代——那些在我制定的秩序下成长起来的个体——开始提出我从未设想过的、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社会实验构想。”
法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承认,我的‘秩序’,在追求确定性和安全性的过程中,确实……走向了另一种‘偏执’。我过滤掉了太多‘噪音’,以至于忘记了,‘噪音’本身可能就是新乐章的前奏。”
“这,”李维真诚地说,“就够了。”
能认识到自身的局限,能承认其他可能性的价值,对于一个曾经自认为掌握宇宙终极答案的存在而言,已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法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抬起头,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责任感。
“李维,你和你的旅人文明,没有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审判、掠夺或羞辱。你们甚至帮助稳定了星环的局势,并留下了重建的基石。”他的声音很低,“作为感谢……也作为一个失败的‘先行者’,一个‘过来人’……”
他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我有责任,也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
“一件让我在数百万年的漫长岁月里,始终被深深的恐惧所驱使,以至于最终走向‘绝对控制’这条歧路的……根本原因。”
李维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坐直了身体。
法恩没有再多说,而是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点。
一个需要多重生物特征和思维密码才能解锁的、绝对私密的存储界面,在他面前浮现。他进行了长达一分钟的复杂验证,神情专注而痛苦,仿佛在开启一个封印着恶魔的盒子。
终于,界面解锁。
一段数据被提取出来,开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度糟糕的画质。满屏的干扰雪花、跳跃的色块、扭曲的线条,仿佛信号在穿越了无法想象的遥远距离和恶劣环境后,已经濒临彻底损毁的边缘。
勉强可以辨认出,这是一段“超视距深空观测记录”。
视角似乎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位于本宇宙悬臂之外的漂流观测站。记录的画面背景,是宇宙深空那种纯粹、冰冷、亘古不变的黑暗。
然而,在这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星体,不是星云,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宇宙现象。
它更像是一片……“活着的”、“扩散着的”黑暗。
一种无法用颜色描述的“存在缺失感”。它移动的速度看似缓慢,但考虑到深空的尺度,那实际上是快得匪夷所思。它所经之处,背景中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极其暗淡的遥远星系星光,就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吞噬,没有能量释放,没有物质残骸。
也不是被摧毁,没有爆炸,没有崩解。
而是更彻底、更令人毛骨悚然的——
**“存在性抹除”。**
仿佛那些星辰、空间、乃至那片区域所承载的“存在”这一概念本身,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宇宙的“记录”中,干净利落地、彻底地……**擦掉了**。
留下的,只有一种比虚空更虚空的“绝对无”。
紧接着,记录中传来了一段音频。同样充满了可怕的失真、减速和杂音,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的幽灵呢喃。那是一个苍老、疲惫、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
“它……来了……监测到……概念层扰动……”
“无法……解析……形态……非对称……非逻辑……”
“它在……‘唱歌’……一首……没有声音的……歌……”
“抹除……一切结构……一切意义……一切‘存在’的……‘寂静之歌’……”
“物理常数……波动……局部法则……在‘溶解’……”
“因果链……断裂……时间流向……紊乱……”
“快……逃……离开这个……象限……”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的嘶哑:
“不……逃不掉的……它没有……边界……它在……‘生长’……”
最后几个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蕴含着让灵魂冻结的寒意:
“……熵……在……欢呼……”
“一切……终归……于……它……”
嗤——
记录到此,彻底中断,化为一片漆黑的静止画面。
整个会面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法恩关闭了播放界面,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即使时隔数百万年,再次回顾这段记录,那种源自存在本能的恐惧,依然能轻易击穿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抬起头,看向李维。李维的投影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法恩能感觉到,对方那平静的外表下,意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承受冲击。
“这,”法恩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我——以及我的老师,那位更古老的宇宙观察者——在数百万年前,于悬臂之外观测到的……”
“**宇宙终极图景的一角。”**
“我们称它为……‘大寂静’,或者……‘存在性潮汐’。”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
“这就是驱使我做出一切选择的根本原因,李维。不是权力欲,不是控制癖,而是最纯粹的、最深沉的……恐惧。”
“恐惧于一个正在不断‘靠近’、不断‘扩散’的、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无法对抗的……‘绝对虚无’。”
“我建立万象星环,打造信仰帝国,统一思想,整合所有文明的力量和资源,我制定的所有那些在你看来‘过度保护’甚至‘专制’的规则……”
法恩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长期被噩梦折磨的人才有的眼神。
“……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在我们这个悬臂被那片‘寂静’触及之前,集中一切智慧、一切可能性,找到一条能够‘对抗’它,或者至少,能够让一部分文明、一部分‘存在’的痕迹……‘幸存’下去的道路。”
“我选择了‘绝对秩序’和‘文明圈养’这条路。我认为,只有高度统一、去除内耗、精确控制的文明集合体,才有可能在有限时间内,穷举出那个‘终极答案’。”
他惨然一笑。
“结果,如你所见,我失败了。我甚至没能让这个星环真正团结起来,反而扼杀了它本可能诞生的、更多的可能性。”
法恩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盯住李维,仿佛要将自己的恐惧和疑问,全部灌注到对方心中。
“现在……”
“这个由我的失败所空出来的位置……”
“这个比山更沉重、比黑洞更黑暗的……‘问题’……”
“轮到你了,李维。”
“轮到你们——相信‘混沌’,歌颂‘可能性’,拥抱‘未知’的旅人文明——”
他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来回答了。”
“告诉我……”
“你那么珍视的、不惜与我为敌也要扞卫的……”
“混沌。”
法恩抬起手,指向那段已经黑掉的记录画面,仿佛指着那个正在宇宙深处无声蔓延的恐怖存在。
“在它面前——”
“在这足以‘抹除存在本身’的、绝对的、连物理法则都能溶解的‘寂静’面前——”
他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希望,将一个冰冷、黑暗、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终极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李维和整个旅人文明面前:
“还——”
“有用吗?”
会面室再次陷入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窗外,星环的灯火依旧,飞船依旧航行,文明的喧嚣隐约传来。
仿佛一切如常。
仿佛那个来自深空的、名为“大寂静”的终极威胁,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但李维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缓缓落下的……无形之铡。
他看着法恩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的疑问,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的投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