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我想会笑(2/2)
吴龙那原本凝实的魂体骤然变得透明起来。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胸口那块赖以生存的青铜碎片,正在这股子万众一心的意念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这是我的道!这是我的……”
吴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身体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了一样,从脚到头,一点点化作虚无。
直到最后一点黑气消散,那道地缝却并没有合上。
一阵阴冷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正无声无息地从那地缝深处,缓缓涌了上来。
那一滴心头露还没来得及渗进树皮,地面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震颤。
原本吞没了吴龙的那道地缝,非但没有合拢,反倒像是吃坏了肚子的巨兽,打了个满是寒气的饱嗝。
“呼——”
没有腥臭,只有一股子透入骨髓的凉意。
大团大团乳白色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阿朵的脚踝。
那雾气不对劲。
里头影影绰绰,全是只有半截身子、或是五官模糊的小人儿。
它们没有脸,就像是还没来得及捏出模样的泥坯,挤挤挨挨地飘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无数双半透明的小手齐刷刷地伸向阿朵,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姐……是你吗?”
一直靠在井边的葛兰突然浑身一抖,猛地扑到了井沿上。
她掌心那个刚刚愈合的“兰”字印记,此刻正发出一阵滚烫的热意,那光亮像是一盏灯,直直地照进了雾气里。
光晕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的影子愣了一下。
那影子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看不出模样的草编蚂蚱。
那是葛兰五岁时夭折的弟弟,连个大名都没来得及起,就被草席一卷埋在了后山。
“他们……想回家。”葛兰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井水里,“他们没名字,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这地缝里当孤魂野鬼,给那蜈蚣精当垫脚石。”
“抬……抬我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气音。
几个壮实的后生此时正用门板抬着老槐。
这老头儿如今看着惨烈,下半截身子几乎已经木质化,枯树皮顺着大腿根往上爬,那是透支本源后的枯竭之兆。
他费力地扭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雾气里那些懵懂的孩童,嘴角竟扯出一丝慈祥的笑。
“没名就没名吧,都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能睡地缝。”
老槐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随后牙关一咬。
“噗!”
一口并不是鲜红,而是呈现出浓稠琥珀色的液体喷了出来。
那是树脂,是一棵树修炼了几百年的精血。
这口树脂没落地,反而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金线,一头搭在老槐早已木化的腿上,另一头直直地扎进了那口古井的井沿。
液体落地生根,瞬间凝固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琥珀小桥。
“去吧……”老槐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那是名府的入口,也是……回家的路。”
“嗡。”
阿朵手腕上的青芽动了。
那截翠绿的藤蔓自行脱落,像是一条灵蛇般缠绕在那琥珀小桥上,瞬间抽出无数嫩枝,搭成了扶手。
藤蔓最顶端的嫩叶上,脉络自行扭曲,竟隐隐浮现出一个歪歪扭扭、充满稚气的“人”字。
桥通了。
那些雾气里的孩子却不敢动。
他们习惯了被驱赶,被吞噬,面对这条金光闪闪的路,反倒怯生生地往后缩。
阿朵收回了按在树干上的手。
她转过身,没去拿笔,也没调动半点蛊术,只是像个寻常邻家姐姐一样,蹲下身子,视线与那些半透明的影子齐平。
“我不给你们起名。”
阿朵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威严,就像是在聊家常,“名字是别人叫的,长相是爹妈给的。但这会儿,你们自个儿说了算。”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滴心头露上蘸了蘸,看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小童:“你想被记住是个什么样?”
那小童犹豫了半天,那张原本空白的脸上,大概是嘴巴的位置动了动,传出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我……我活着的时候老哭,娘不喜欢。我想……我想会笑。”
“好。”
阿朵没废话,指尖一弹。
那滴沾着心头血的露珠飞出,没入那小童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光效。
那血珠化开,就像是丹青手最传神的一笔,在那空白的面皮上,勾勒出了一双弯弯的笑眼,和一张大大咧开的嘴。
那孩子愣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嘻嘻。”
清脆的笑声,真切地从他嘴里传了出来。
有了五官,有了表情,这团模糊的影子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他不再犹豫,转身跳上那座琥珀桥,蹦蹦跳跳地奔进了井口。
井水泛起涟漪,却没有吞没感,反而像是母亲的怀抱,温柔地接纳了他。
剩下的几十个孩子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