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名非枷锁乃桥(2/2)
可所有孩童拍地的手,忽然齐齐一顿。
三百二十七只小手,悬在半空,掌心朝天,静静承接着那道自冰晶缝隙漏下的、冰冷而锐利的光。
那口“空白”刚滑过喉咙,就像吞了一把刚出炉的碎瓷片。
阿朵没哼一声,但脖颈两侧的青筋瞬间暴起,银色纹路像受惊的蜈蚣,顺着锁骨疯狂向耳后攀爬。
那种烫不是火烧,是把皮肉硬生生撑开的胀痛。
葛兰离得最近,见阿朵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去扶。
手刚探出一半,空气里陡然炸开一股怪力——不是风,是一团密密麻麻的灰尘。
葛兰整个人被弹开三步,踉跄跌坐在地。
定睛再看,那哪是灰尘,分明是无数细碎的笔画:横、撇、竖、捺,像是还没来得及拼凑成字的“尸体”,在井口上方浮浮沉沉,刚一聚拢,又瞬间崩解成烟。
“咚!”
一声闷响砸在众人心头。
守井的老槐不知何时冲出了草屋。
这聋哑老人平日里走路都拖着腿,此刻却像头红了眼的老牛,抡起那根盘得油亮的老槐树枝,照着井沿狠狠就是一下。
咚!第二下。
咚!第三下。
地面像是被人猛踹了一脚,青砖缝里的土灰噗噗直冒。
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道裂纹顺着青苔蜿蜒而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井底翻了个身,要把这困了百年的狭窄喉管撑破。
“都别愣着!”罗七娘一声厉喝,声音又尖又利,手里锄头往地上一顿,“围起来!别让这井抢了咱们的根!”
村民们像惊群的羊找到了头狼,呼啦啦围成铁桶。
三百多只手掌齐齐摊开,掌心朱砂字红光大作。
光束汇成一道赤红洪流,直冲井口。
那是几百条命攒下的“人气”,想把井底那团吞噬一切的“空白”给压下去。
可那是徒劳。
红光刚触到井口,那团流动的空白只是像贪吃的兽舌一卷——光没了。
掌心的朱砂字迅速黯淡,像被抽干了血色。
“娘……我怕。”
小雨蹲在井边,两只小手死死扒着砖缝。
她仰着头,眼眶里那颗憋了半宿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这泪没化成水渍。
它坠到半空,竟像是被极寒冻住,凝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铃铛。
“叮——”
一声极细、极脆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鼓胀的气球。
井口那些疯狂生灭的笔画碎片,在这声铃响中生生一滞,悬在半空不动了。
阿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解蛊泪”。
这孩子没哭出委屈,却哭出了一道能定万法的“真意”。
借着这稍纵即逝的凝滞,阿朵猛地一把扯下袖口半截衣襟。
她连眉头都没皱,张口咬破左手食指,鲜血涌出的瞬间,指尖已经在布帛上飞快游走。
不是画符,是写字。
小雨、葛兰、罗七娘、老槐……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那是她一个个看过、一个个给过的。
血迹渗进粗布,殷红得刺眼。
最后一笔落下,布帛无风自卷,像条有了灵性的红蛇,被她反手甩进井中。
“收!”
字落井,如石沉海。
就在布帛消失的刹那,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崩断的脆响,像是有条锁住了千年的铁链断了。
“哗啦!”
一条手腕粗的青藤自井底狂飙而出,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不由分说缠住阿朵的腰,死命往井里拽。
那力道大得惊人,阿朵脚下的青砖瞬间崩碎。
“阿朵姐姐!”
葛兰疯了似的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阿朵的小腿,身子往后仰成一张弓,鞋底在地上磨出两道深沟。
就在这时,葛兰觉得掌心一阵钻心的疼。
她低头一眼,魂都差点吓飞——掌心里那个原本银亮的“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像是一滴墨汁落进了清水,迅速晕染。
那是命名权在被井底的东西强行剥离。
“松手!你会变回哑巴的!”罗七娘在后面急得大喊。
葛兰咬着牙,眼角都要瞪裂了,手却抠得更紧:“不松!”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阿朵被青藤勒得腰身几欲折断,却在这一刻艰难地回过身,指尖带着未干的血,在葛兰眉心轻轻一点。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砾,却稳得可怕:
“名非枷锁,乃桥。”
葛兰掌心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退散。
那个“兰”字不仅恢复了清明,笔画末端竟生出一缕嫩绿的银芽,颤巍巍地舒展开来。
井底那股蛮横的拖拽力骤然一松。
缠在阿朵腰间的青藤寸寸崩裂,却没有化作枯枝,而是炸成了漫天飞舞的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