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顾家……真的没了(2/2)
他指尖距树皮,尚有三寸。
银雾,正从他面具裂缝里,无声漫出。
顾一白的颤抖不是从外而内,而是自骨髓深处炸开——像一根绷了百年、早已喑哑无声的弦,终于被光流最后一道脉冲拨断。
面具裂纹骤然蔓延,蛛网化为冰裂,再碎成齑粉。
银雾从缝隙里奔涌而出,不是逸散,是“涨”,如潮水漫过堤岸,温稠、沉默、带着金属冷却时的微鸣。
那雾不遮面,它就是面。
雾中无眼无鼻无口,唯有一片流动的、呼吸般的银白,似未凝之汞,又似将熄未熄的星云核心。
他踉跄一步,左膝撞在井沿青石上,发出沉闷钝响。
可身体却比意志更快——右臂已先于神志刺出,五指张开,径直没入名树粗粝的树干。
没有血,没有木屑飞溅。
只有一声极轻的“嗡”。
仿佛整座山岳的心跳,在那一瞬被按下了暂停。
名树震颤骤止。
枝叶静悬如画。
下一息,树身由内透亮,剔透如千年寒璃——树皮、年轮、汁脉,尽数澄明。
众人仰首,只见树心深处,并非传说中镇压百代真名的枯骨遗骸,而是一团缓缓旋动的“空”。
那空,不可名状。
它既非虚无,亦非混沌;既非初生之胎,亦非寂灭之烬。
它坍缩,又舒张;收缩时如瞳孔骤敛,吞尽所有映照;舒张时似初啼婴儿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每一次坍缩,树影便黯一分;每一次舒张,银光便盛一分——那光,正是从三百二十七个孩子胸口升腾而起的命光所汇,此刻却被这“空”无声牵引、反哺、重铸。
阿朵动了。
她足尖点地,未踏泥,未碾草,身形已如离弦之矢掠出三步。
可就在指尖距他后颈尚有半尺时,一层薄薄银雾自他肩头浮起,无声铺展,柔韧如茧,冷冽如霜。
她掌心蛊纹骤然灼烫,却撞不进分毫——不是阻拦,是“隔”。
仿佛他与这世间,已隔着一道尚未命名、亦不容命名的界碑。
顾一白缓缓回头。
银雾面孔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极淡,极浅,像墨滴入水未散时那一瞬的晕染,转瞬即逝,却让阿朵喉间一哽——那不是释然,不是悲悯,是确认。
确认自己正踏入无人踏足的绝境,确认这笑容,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以“人”的方式,向世界作别。
他抬起左手——那截曾炼过九柄雷纹剑、熔过三炉玄阴铁、如今却泛着冷硬石质光泽的左臂——缓缓举向夜穹。
指尖所向,光流轰然倒卷!
三百二十七道银光如逆鳞腾空,倏然离体,在半空碎成亿万点微芒,继而拉长、延展、坠落——不是雨,是星。
是名字烧尽灰烬后,重新凝成的星种,裹着未冷的体温与初醒的意志,簌簌洒向清源村每一寸屋瓦、每一道沟渠、每一片蜷缩在墙根的枯草。
远处山巅,风撕云裂。
顾玄策立于断崖之侧,手中冰晶忽绽裂痕,寒气四溢。
他凝望着星雨倾泻的方向,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尽:“顾家……真的没了。”
而村中,焦土未冷之处,一缕青意悄然顶开吴龙残灰,细茎微颤,嫩芽初绽——第一株野生名树苗,破土无声。
银光未尽,余韵犹悬。
地面尚在微微震颤,仿佛大地正屏息,等待某一声叩问落地。
星雨停了,可清源村没醒。
夜未退,天却亮得诡异——不是晨光,是地光。
青砖缝里、泥墙根下、瓦檐滴水处,细密银纹悄然浮出,如活脉搏动,一明一暗,随人呼吸起伏。
有人咳嗽一声,纹路便微微一颤;婴儿在襁褓中翻身,整条巷子的银线同时漾开涟漪,像一张沉在土里的网,正被无数心跳轻轻牵动。
小雨蹲在自家门槛前,布裙拖地,赤脚踩着微凉的青石。
她没哭,也没叫娘,只是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枚“雨”字,凸起来了。
不是朱砂浮雕般的刻痕,是皮肉之下拱起的一道温热弧度,像有东西在底下伸懒腰,顶得皮肤发紧、发亮,边缘泛着极淡的银晕。
她下意识用指甲刮了一下。
刺啦——
一粒血珠沁出,圆润殷红,将坠未坠。
就在血珠悬垂的刹那,地面银纹骤然上涌!
一道细如蛛丝的银线自砖缝弹起,精准缠住血珠,倏然一吸——血没落地,已空。
而就在血珠消失的位置,泥土无声裂开,一朵花顶了出来。
透明,薄如蝉翼,花瓣蜷曲未展,却清晰映出一道轮廓:石质手臂,指节嶙峋,腕骨突出,正是顾一白左臂的模样。
那影像微微晃动,仿佛不是映在花瓣上,而是从花瓣深处长出来的。
小雨怔住,拇指无意识擦过唇角,尝到一点铁锈味——她不知自己何时咬破了嘴唇。
她没喊人。
只是把小手慢慢合拢,又缓缓张开,再看时,“雨”字凸起更甚,皮下似有细流奔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