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谁在命名?谁被命名?(2/2)
他没接碗。
右手忽然抬起,五指张开,稳稳托住碗底。
腕一翻,陶碗倾侧——清水泼出,不向口,不向喉,径直浇向脚下青砖缝隙!
“嗤啦——”
水落处,地面无声裂开三道细缝。
银光暴起!
数条琉璃色根须破土而出,迅疾如电,缠住三具刚从水渠爬出的无面尸——它们脖颈断裂,四肢扭曲,颈后皮肤上赫然烙着模糊旧名:“阿禾”“小满”“岩”……字迹残缺,却带着蚀骨阴寒。
根须缠上刹那,那些刻痕竟如墨遇水,丝丝缕缕被吸出皮肉,化作青黑雾气,尽数涌入根须之中。
而根须银光暴涨,顶端悄然绽开一朵细小银花,花瓣舒展间,隐约映出三张稚嫩却安详的面孔——正是三百二十七个孩子中,最早焚名、最早离世的三个。
名树在进食。
吃掉旧名,长出新序。
顾一白静静看着,喉结微动,却依旧无声。
他慢慢松开手,空陶碗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蓝阿公拄拐的手在抖,葛兰咬住下唇,小雨悄悄把手指塞进嘴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顾一白覆面的手。
那只手,正缓缓收回,悬于胸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像托着什么,又像等着什么。
阿朵没动。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顾一白石化的左臂,扫过他指尖尚未褪尽的灰白裂痕,最后,落在他袖口滑出的一小截枯槁手腕上。
那里,石质皮肤正无声剥落,簌簌而下,露出底下一线暗红——不是血,是烧透了三百年的余温,正从骨头里,一点点渗出来。
夜色沉得发稠,井口石沿沁出冷汗般的湿气。
阿朵蹲在青砖缝边,指尖捻起一撮顾一白石臂剥落的灰屑——细如霜粉,微带余温,刮下来时竟无声无尘,仿佛那不是血肉所化,而是时间本身凝结又碎裂的残渣。
她没看任何人,只将灰混入葛兰递来的钟沙灰中,三指碾、五指揉,泥丸成形,硬如陶胎,却泛着极淡的青金晕。
“含住,不咽。”她声音不高,却像针尖划过绷紧的丝弦。
三百二十七个孩子依言跪坐成环,小雨第一个仰头吞下,喉间微动,随即闭眼。
泥丸入口即融,非苦非甘,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暖意自舌根直坠丹田,又顺着血脉逆冲而上——掌心骤然一烫!
不是灼痛,是苏醒。
三百二十七双小手齐齐摊开,掌纹中央,“雨”“禾”“岩”“阿满”……真名浮凸而出,朱砂未染,却自生光晕,如初胚在胎中第一次搏动。
那光极微,却稳,如灯芯咬住灯油,不摇不散。
罗七娘扑到儿子岩身前,手指颤抖着掀开他单薄衣襟——胸前那道曾日夜发黑、渗出铁锈味冷汗的旧痕,此刻平滑如初,连褶皱都未留下。
她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把儿子搂进怀里,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才没哭出声。
阿朵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仰起的小脸。
她没笑,只是将空陶碗倒扣于地,碗底朝天,像一座微缩的祭坛。
碗沿映着星子,也映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决然:真名不是盾,是锚。
锚住魂,才能等潮退;锚住名,才敢问——谁在命名?
谁被命名?
井台那边,顾一白已独坐良久。
他背对村落,面朝枯井。
井壁幽暗,水面却无波,像一块封存千年的墨玉。
他抬起右手——那只尚能动弹的手,指尖裂开一道细口,血珠缓慢渗出,殷红得近乎发黑。
他蘸血,在名树面具内侧书写。
笔画滞涩,似刻非写,每一横都拖着灰白裂痕,每一竖都震得腕骨轻颤。
写的是:“谁”。
一遍,抹去;两遍,再抹;三遍,血未干,字已溃散如烟。
第四次落笔,指尖悬停半寸,血珠将坠未坠——面具忽地一声轻响,如蛋壳初裂。
蛛网般的细纹自额心蔓延至耳际,裂隙深处,透出半张脸:没有眉,没有唇,没有五官轮廓,只有一片柔韧而温热的空白,像尚未题字的素绢,像刚剖开的桃核内壁,像所有名字被焚尽后,留下的第一寸胎土。
风从井底卷上来,掠过那空白之处。
极轻的一声叹息,不是从喉中来,也不是从肺腑里挤出——它像是从“无”本身里浮起的回音,短促,空茫,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茫然。
阿朵站在三步之外,未靠近,未出声。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半张脸,看着那声叹息消散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未落笔的性名,在那一瞬,悄然浮沉。
小雨在屋里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
她梦见自己掌心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