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若名归你手,债便由你偿(2/2)
厅堂入口,光影微晃。
一人缓步而入。
素衣广袖,步履无声,裙裾拂过地面裂缝时,竟未惊起半点尘埃。
她手中托着一方墨拓,纸面平整,四角压着青玉镇尺,唯独中央空无一字。
无字碑拓。
她未开口,只将拓片轻轻一倾——
墨迹未落,却已开始自行流动。
熔炉余烬已沉为暗赤,余温却如伏脉般在青砖下隐隐搏动。
顾一白独自立于鼎前,影子被斜投的冷月拉得极长,几乎吞没脚下三寸裂痕——那道曾被罗淑英刻意踏过、又以青玉镇尺压住的缝隙。
他未点灯,只借鼎心幽焰映照掌中纸角。
朱砂“顾”字在青紫火光里微微翕张,像一枚尚未闭合的眼。
火钳悬停半寸,钳尖焰流无声收束,凝成一点针尖大的幽芒。
他缓缓松指,纸角飘落,坠入鼎腹。
“封言鼎”嗡然一震,鼎身十二道蚀刻符纹次第亮起,非金非石的鼎壁泛出龟甲般的皲裂光泽。
火焰未腾,却自内而外地“吸”——不是焚,是蚀;不是毁,是录。
纸角边缘焦卷翻卷,朱砂却不褪反渗,一缕细如发丝的血线自撇捺末端游出,在鼎壁内侧蜿蜒爬行,聚而不散,终凝成一行微不可察的篆迹:
“若名归你手,债便由你偿。”
字成刹那,鼎内火色骤黯,青紫尽褪为灰白,唯余一线血光浮于鼎底,如将熄未熄的引信。
顾一白闭目。
睫毛在火光下投下颤动的影,像两片欲坠未坠的枯叶。
他并非惧这“债”——茅山姑爷炼器三千件,从不避因果;他怕的是“归手”二字背后那只早已伸过百年光阴的手。
药仙教初代圣主坐化前焚尽典籍,唯留七枚“哑契碑”,其中一块,拓本正藏于他贴身内袋,与铜钥同置——那碑阴刻的,正是与龟甲上一模一样的蚀刻脐线,起笔处,亦是一个“顾”。
袖口微垂,一枚锈蚀铜钥悄然滑落掌心。
齿形钝拙,边缘布满绿斑,却与蓝阿公昨夜所言“赎名井”地宫锁芯图谱严丝合缝。
它不该在此。
三年前他在苗疆乱葬岗掘出此钥时,钥匙孔内尚嵌着半截干枯的凤翎——那是怒哥幼年脱羽,被强行拔下、封入锁芯的证物。
他忽而低笑一声,极轻,如刃刮过骨面。
原来不是他寻到了局,是局,早把钥匙塞进了他手里。
指尖一合,铜钥隐入袖囊。
他抬手覆上鼎盖,青铜触手冰凉,内里血篆却隔着鼎壁灼烫掌心。
合盖声沉闷短促,仿佛扣下一道棺钉。
转身时,夜风穿堂而过,掀动他半幅衣袖——袖角内衬,一道极淡的靛蓝虫翅残影,正随呼吸明灭三次,随即消隐无踪。
那是听骨蛾临死前,最后一记声纹反弹,烙进织物经纬的痕迹。
它录下的,不止是“阿朵”,还有……小雨被抱起时,葛兰喉间那一声未出口的哽咽。
风停。
他步出穹厅,足音融于夜色。
身后,“封言鼎”静默如墓,唯鼎底一线血光,幽幽浮沉,似在等待某次心跳的节拍。
——而此刻,小雨正蜷在葛兰臂弯里沉睡,睫毛在月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
她耳后皮肤细腻如初,尚未有青痕浮现。
但那方被罗淑英弃于石阶的无字碑拓,墨迹虽已干涸,纸背却悄然沁出一点湿痕,形如泪滴,正沿着纸纤维,无声漫向“小雨”二字曾被火光映照过的方位。
清晨的清源村,雾气比往日更沉。
青灰如絮,贴着瓦檐低徊,不散,也不升,仿佛整座村子被裹进一只湿透的旧布袋里。
葛兰坐在窗边小杌上,膝上托着小雨——那孩子轻得像一捧未凝的晨露,发丝细软微潮,指尖冰凉,却固执地蜷在自己掌心。
她取了桃木梳,动作极轻,一梳、两梳、三梳……梳到耳后时,指腹忽地一顿。
那里,浮起一道淡青色的纹路。
细如游丝,蜿蜒如藤,自耳垂下缘悄然爬入颈侧,隐没于衣领之下。
不是胎记,不是淤痕,是活的——正随小雨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蛰伏的幼蛊,在皮下缓缓吐纳。
葛兰喉头一紧。
乳浆断流已过三日。
按阿朵所言,毒素该随命门初启而沉降、消解,可这青痕,分明是反噬之兆——残毒未退,反倒借名力回涌,蚀骨生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