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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日头落山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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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却仍稳稳抬起那只焦黑冒烟的左手,在湿冷土墙上,用断指蘸着自己渗出的血与灰,刻下三个歪斜却力透砖髓的坐标:

舌井东三步,槐根盘结处,石隙吞光。

刻毕,他转身,双肩撞向斜阶上方松动的夯土层——轰隆闷响,碎石簌簌而落。

他整个人伏在塌陷的入口上,用脊背、用胸膛、用尚在抽搐的断指,将最后一捧浮土狠狠压下。

黑暗彻底合拢。

而百步之外,村界石碑旁,那粒悬空钟沙,骤然转向东南,如被无形之线牵扯,无声疾掠而去。

阿朵正立于祠堂断梁之上,赤足踩着月光与残瓦。

她未回头,却已知沙粒所向。

风拂过她耳畔,带来一丝未散尽的焦味,还有一缕极淡、极冷的……血锈气。

她抬手,轻轻一招。

钟沙落于掌心,温热如活物心跳。

她未动,只对身后静候的铁秤婆道:“取‘早夭婴棺簿’。”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全村人尚未愈合的耳膜。

——账,才翻到第一页。

而山崖之上,那道披发身影始终未动。

风忽然停了。

葛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她不知,今夜之后,母亲的声音,将一遍遍叩响她的枕畔。

温柔,如初春溪水;

凄厉,似秋霜裂帛;

最后……

只剩一种声音,在她齿间反复碾磨——

窸…窣…窣…

葛兰第三次在梦里听见母亲的声音。

不是幻听,是血里长出来的回响。

那声音从耳道深处浮起,像一缕缠着蜜的丝线,柔得能化开冻土:“小满……娘给你留了糖糕,在陶罐底下……”她甚至闻到了甜香,混着陈年桐油与晒干的艾草味——和小时候灶台边一模一样。

她没动,任那声音在颅内盘旋,舌尖抵住上颚,压住喉头翻涌的呜咽。

红椒在齿间碾出焦苦,辣意未至,腥甜先涌上鼻腔。

第二夜,声音变了调。

“小满……你回头看看……”尾音拖得极长,像被风扯断的布帛,忽而陡转凄厉,“——别应!快跑!!”话音未落,一声尖啸刺穿耳膜,不是人声,是百足刮过青砖的“窸窣…窣…窣……”,细密、冰冷、带着节肢叩击骨缝的节奏,由远及近,钻进牙根,爬上后颈。

她睁着眼醒的,冷汗浸透中衣,指尖抠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窗外,村界石碑旁,最后一粒钟沙正悬于半空,微微震颤,仿佛也在听。

第三夜,她主动含住了最后一枚红椒。

干瘪、皲裂、暗红如凝固的血痂。

它一触舌尖便发烫,不是辣,是焚,是祠堂灰烬里埋了三十年的余温。

她仰头吞下,却没咽——任它卡在喉间,像一枚未落的钉。

黑暗合拢。

她站在一间土屋中央。

泥墙斑驳,梁上悬着褪色的桃符,门楣低矮,门槛磨得发亮。

摇篮在窗边,竹编细密,轻轻晃着。

母亲背影单薄,穿着洗得泛白的靛蓝褂子,一手轻拍摇篮沿,一手悬在半空,哼着《哭嫁谣》——调子是对的,可每一个音都像绷紧的弦,随时会崩断。

“日头落山哟,轿子抬进院……”

歌声戛然而止。

摇篮停了。

母亲的脖颈开始转动。

没有骨头摩擦的声响,没有皮肉撕裂的滞涩,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滑的“吱呀”声,仿佛朽木在水里泡软后被缓缓拧转。

一百八十度。

她转了过来。

脸上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唯有一张空白的、蜡黄的皮,绷在颧骨之上。

而就在那该是嘴唇的位置,一条细藤破皮而出,青黑如墨,末端垂落,滴下一滴粘稠黑液——正正落入摇篮,无声没入襁褓。

葛兰想喊,喉咙却像被那藤蔓勒紧。

她猛地呛醒,一口血喷在枕上,红椒碎渣混着血沫黏在嘴角,舌根灼痛,耳道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足仍在爬行。

她没擦。

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冰凉地面,直奔角落那只樟木箱——母亲留下的唯一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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