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文心铁腕(2/2)
“……故曰,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曹丕的目光如寒冰,掠过台下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汉祚衰微,非是时运不济,乃是德之不修,自取其祸!桓灵之世,宦官干政,党锢祸国,民不聊生,此非失德为何?光武中兴,不过回光返照,岂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侃侃而谈,将汉室四百年的基业,轻描淡写地归结于“气数已尽”,而将曹魏的代立,粉饰为“顺天应人,革故鼎新”。他的逻辑严密,辞藻华丽,充分展现着建安文坛领袖的才华与雄辩。台下不少年轻学子已被这番言论带动,面露兴奋之色。然而,在一些阅历深厚的老儒脸上,曹丕看到的却是沉默,乃至一丝隐晦的不以为然。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反对更让他如芒在背。文人的敏感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丝游离于他构建的“正统”之外的思绪。这思绪,名为“汉”。
果然,一位以秉直着称的老臣,终究未能忍住。他颤巍巍地离席,躬身道:“陛下宏论,震耳发聩。然,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再造乾坤,其德其功,史册昭昭,天下感念。岂可因后世不肖,而全然抹杀?汉德或许……”
“嗯?”曹丕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脸上甚至依旧维持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神已在瞬间降至冰点。他没有让老臣将“汉德或许未衰”这句话说完,只是用一种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打断:“爱卿年事已高,难免怀念旧事。且先回府休息吧。”
老臣脸色一白,在侍卫的“搀扶”下,踉跄退场。经筵之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还有的一点点学术争鸣的假象,此刻荡然无存。所有人都想起了前些时日因私下议论类似话题而被罢黜的几位同僚,更想起了陛下那道禁绝祥瑞谶纬的严苛诏令。谁还敢再触逆鳞?
曹丕看着那些彻底噤若寒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掌控思想的快意。看,无论你们心中如何想,在朕的权柄之下,也只能俯首帖耳!但这快意之中,又掺杂着一丝文人的悲凉。他知道,在这些皓首穷经的学者心底,自己这个凭借“禅让”上位的皇帝,或许永远摆脱不了“篡逆”的底色,哪怕他曹子桓文采斐然,堪为一代文宗。
散席后,曹丕独留司徒华歆。
“子鱼,”他摒弃了官称,语气却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更加冷硬,“宗庙祭祀之事,筹备如何?”
华歆深知这位主君的性情,恭敬回答:“陛下放心,一切均已就绪。前汉郊祀诸仪已悉数废除,魏室宗庙新礼已定,届时必能彰显我大魏煌煌正统,天命所归。”
曹丕点了点头,目光却幽深地望向殿外虚空,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那远在蜀中的刘备。“朕要的,不仅是礼仪规制。”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执着,“朕要这天下人,从心里,将‘刘汉’二字彻底剜去!只知有曹魏,不知有他汉!刘备在成都,不过沐猴而冠,借尸还魂。朕偏要连这具尸骸,也烧成灰烬,扬于江河!”
华歆感受到那话语中蚀骨的恨意与忌惮,这不仅是对刘备的,更是对那个早已失去实体的“汉”之名分的。这位皇帝,将政治家的冷酷与文人对“名正言顺”的执念融为一体,行事愈发狠厉难测。
当夜,一份关于那位经筵上失言老臣的密报,就悄然呈递至曹丕案头。密报称,其子曾与昔日青州叛军首领徐贺有旧,虽无实据表明参与叛乱,但“交通逆匪,其心可诛”。
曹丕看着那寥寥数语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去核实真伪的必要。苏则、孔桂等公开反对禅让者的鲜血尚未干透,他需要更多的牺牲来浇筑这条通往“绝对正统”的道路。
“查。”他只吐出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决定了又一个家族的命运。
几日后,老臣全家以“交通叛逆,心怀怨望”之罪下狱。消息传出,朝野震怖。经筵上那片刻的波澜,以最血腥的方式被彻底抚平。从此,在曹魏的朝堂之上,在公开的场合里,“汉德”二字,成了真正的禁忌。
曹丕,便是用这谈笑间的屠刀,用这文采包裹的铁腕,一步步地将“汉”的痕迹,从帝国的肌体上,生生剐去。他编纂《皇览》,引领文风,展现着才华横溢的一面;他推动经学辩论,构建理论,显露着思想深邃的一面;而同时,他举起屠刀,铲除异己,更暴露其深沉阴刻、猜忌狠辣的内核。这一切,都只为掩盖那皇位下隐隐作响的、名为“得位不正”的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