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中共中央驻地（1/2）
江阴城，在经历了拂晓前那场几乎将最后防线撕裂的猛烈炮击和步兵强攻后，陷入了一种濒临死亡般的沉重喘息。枪声并未停歇，在城墙内外各处废墟、街垒间零落响起，那是小股日军渗透部队与守军残兵仍在进行着残酷的拉锯和清剿。浓烟遮蔽了星光，火光在废墟间明灭，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更添了一股焦肉和绝望的死亡气息。
原县商会礼堂地下掩蔽所，第八十八军临时军部。与数小时前相比，这里更显破败和压抑。顶棚簌簌落下的灰尘在仅存的几盏马灯昏黄光线下飞舞，墙壁上又添了几道骇人的裂痕。长条桌旁，何志远、李振邦、周卫国、徐庭瑶、高志航、陈长捷、张汉卿、赵卫东、王敬久的副手，以及后勤部长赵建明等所有核心将领，人人带伤，个个面色如土，眼中布满血丝，疲惫和绝望几乎要从他们干裂的嘴唇和颤抖的手指间满溢出来。
电台大部分被毁，仅存的一部也时断时续，与前沿各部队的联系变得极其困难。传令兵不断进出，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
“报告！东门城墙缺口扩大至近二十米！日军一个中队已突入，正与李副军长警卫营在缺口内街垒血战！我方伤亡惨重，街垒随时可能被突破！”
“北线结合部最后两个支撑点失守！守军一个连全体殉国！日军正沿街道向城内渗透！”
“东南方向，日军工兵已在火力掩护下架起浮桥，至少一个大队的日军正在渡河！我沿岸警戒部队伤亡殆尽！”
“炮兵观察所报告……最后能联系上的三门105榴弹炮阵地遭敌炮火覆盖，恐已全毁……”
“航空队……机场彻底被毁，所有飞机……都没了。” 高志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位翱翔蓝天的雄鹰，此刻颓然垂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防线支离破碎，重火力损失殆尽，援军杳无音信，日军却如同潮水，从各个方向涌来，试图将这座孤城和城内的守军彻底淹没。
“军座……撤吧……再不撤，就真的……全完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角落传来。那是后勤部一位年迈的文书，他并非怯战，只是看着眼前这群伤痕累累、几近油尽灯枯的将领，看着地图上那不断缩小的蓝色区域，一种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撤？往哪撤？” 李振邦猛地抬头，独眼中凶光毕露，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后面是长江！是鬼子兵舰！是绝路！撤出去，就是被鬼子赶下江喂鱼！还不如死在城里，拉几个垫背的！”
“老李说得对！” 张汉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122师，从师长到马夫，没一个孬种！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阵地前！绝不当逃兵！”
“可咱们的人……快打光了啊！” 赵卫东脸上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指着地图，声音哽咽，“看看，东门、北线、东南……到处都是口子！咱们就这点人，填都填不过来！拿什么守？拿命填，也填不满啊！”
悲观、绝望、乃至一丝放弃的念头，如同毒草，在这绝境中悄然滋生。连最悍勇的将领，面对如此绝境，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何志远一直沉默着。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那些情绪激动的部下，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掩体墙壁，投向了外面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投向了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战斗、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燃烧、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都说完了吧？” 何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和悲鸣。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说完了，就听我说。” 何志远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体力也已严重透支。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布满弹孔和烟尘、但依旧挺括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旗面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
“这面旗，代表着什么？” 他轻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是国家？是民族？是主义？或许都是。但在这里，在江阴，”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它代表的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是城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三万多父老乡亲！是战死在这里的、一万多弟兄的英魂！”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迸出：“我们没退路了。背后是长江，是南京，是全国四万同胞的眼睛！前面，是想要我们命、想要亡我们国的鬼子！我们今天撤了，江阴的百姓怎么办？战死的弟兄们，能瞑目吗？南京的防线，会不会因为少守了这几天而崩溃？全国的士气，会不会因为江阴的失守而一蹶不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刺穿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和犹疑：“我们是军人！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享受了百姓的供养，国家的信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吗？！现在，国难当头，正是军人效死之时！贪生怕死，算什么中国军人？！临阵脱逃，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可是军座！现实是咱们守不住了啊！” 陈长捷痛苦地抱着头，“炮没了，枪快没子弹了，人快打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大炮，我们就没有别的了吗？” 何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马灯乱晃，“我们还有人！有不怕死的决心！有对地形的熟悉！有全城百姓的支持！”
他直起身，开始快速、清晰地发布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一，传令全城！以我何志远的名义，发布《告江阴军民书》！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江阴人，鬼子的刺刀已经抵到胸口了！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所有青壮男子，立即到各街区防御队报到，领取武器，协助守军！妇女老人，组织起来，救护伤员，运送物资，制作干粮！江阴，是咱们中国人的江阴！绝不能让鬼子肆意践踏！想要活命，就得跟鬼子拼了！”
“第二，调整防御！放弃所有难以固守的外围阵地和缺口，收缩兵力，固守城内核心区域！以主要街道、高大建筑、坚固院落为支撑点，建立纵深、立体的巷战防御体系！把每一栋房子，都变成堡垒！把每一条街道，都变成坟墓！我们要跟鬼子打巷战！打近战！打他们最不熟悉的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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