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旧木箱与画稿（2/2）

他拿起那张画，对着光看了看，纸的边缘有点发潮，像是被水浸过，哭了？

林暮的脸有点发烫，低下头：没有，是不小心洒了水。

江川没拆穿他，只是把画放回原处，拿起另一本画稿。

这本比刚才那本薄一些，纸也新一点。

林暮凑过去看，发现是他到铁北之后画的——有铁北中学的煤渣操场，有筒子楼门口的老槐树，还有几张是江川的维修棚，画里的江川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头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宽宽的肩膀和专注的侧脸。

画我干嘛？江川的声音有点不自在，手指在画纸上戳了戳，一脸土。

不是土，林暮小声说，是......专注。

江川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好像轻轻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继续翻画稿，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把纸弄坏。

林暮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

以前在养父母家，他从来不敢把画给别人看，更别说有人会这么认真地翻他的画稿了。

这是早市。

林暮指着一张彩铅画，上面是铁北的早市，油条摊子冒着热气，卖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送给养父母的那幅，就是照着这个画的。

江川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林暮：他们扔了？

林暮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川会这么直接。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走的时候听见他们说......扔阳台。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响，岳飞正在枪挑小梁王，声音慷慨激昂的。

江川把画稿放下，拿起最后一摞，这摞最薄，只有几张纸，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捆着。

这个是刚到铁北画的。林暮说，那时候......什么都怕。

江川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是铁北火车站，画得有点歪，站台的柱子像是要倒下来似的；第二张是生父家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第三张......

江川的动作停住了。

林暮凑过去看，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的，上面爬满了藤蔓，门旁边堆着几个破油桶，远处是灰蒙蒙的厂房和冒着烟的烟囱。

画得很潦草，线条有点抖，看得出来当时很紧张，但铁门的质感却画得很真实，铁锈的颜色用炭笔反复涂抹，像是能闻到那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很小，有点模糊，但能看清：2022年9月15日。

这是......江川的手指轻轻划过画中的铁门，工厂区的老大门？

林暮的声音有点干，刚到铁北的第二天，生父带我去工厂区那边找他以前的工友，我在门口等他，就......画了这个。

那天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林暮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远处的厂房像一个个巨大的怪兽，张着嘴要把他吞下去。

他抱着速写本蹲在路边，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线条都是歪的。

那时候他觉得铁北是个可怕的地方，冷，硬，没有一点温度。

这门还在。

江川突然说，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上周我还去那边捡零件，门轴锈死了，推不开，旁边的墙塌了个洞，能钻进去。

林暮看着画，又看看江川。

江川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他突然想起刚到铁北时，第一次在学校被欺负，江川皱着眉骂的样子；想起他的自行车坏了，江川蹲在维修棚里帮他修，手指翻飞，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样子；想起他去青藤市那天，江川塞给他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转身就走，没回头的样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可怕的铁北，已经变成了他想回来的地方。

那时候觉得这里好可怕。林暮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

江川转过头看他，眼神直愣愣的，像是能看穿他心里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现在呢？

林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铁门锈迹斑斑，孤独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但现在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也许是因为旁边站着江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门后面不是怪兽，而是江川捡零件的身影，是他写生的画板，是他们一起待过的，安静又自由的地方。

他轻轻笑了笑，没回答江川的问题，只是伸手把那张画小心地抽出来，夹在《素描基础教程》里，然后把所有的画稿和画册都放回木箱里。

江川看着他的动作，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