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油污与铅字(2/2)
林暮把书放回工具箱,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在拍什么宝贝:这个好,比修自行车有前途。
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拿出个笔记本,递给江川,我昨天整理的英语单词,你晚上要是......
放那儿吧。江川打断他,指了指小马扎。
林暮把笔记本放在咸菜旁边,没再说什么,只是帮江川把修车铺门口的积雪扫干净。
上午的生意不忙,就修了辆自行车补胎,换了个电动车刹车片,赚了二十七块。
江川把钱塞进铁盒时,林暮正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画画,画的是修车铺对面的老杨树,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
下午有空吗?林暮突然问,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怎么了?江川正在擦扳手,昨天修叉车沾的油污很难擦。
想去趟废品站。林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边新收了一批旧书,说不定有......
我陪你去。江川立刻说,说完才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耳根有点热。他
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擦扳手,抹布在扳手上蹭出的响。
林暮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只是笑了笑,继续画画: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下午不是还要去货运站修叉车吗?
江川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告诉林暮下午要去货运站修叉车,林暮怎么知道的?
老张早上来拿扳手,说的。
林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声解释,他说你昨晚帮他修好了叉车,让你下午再去看看另一辆。
江川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铁北这地方,什么事都瞒不住,屁大点事能传半个家属院。
下午两点,江川锁了修车铺的门,往货运站走。
太阳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路过中学门口时,看见高三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操,口号声喊得震天响,决战高考,改变命运,江川听得有点恍惚。
改变命运。
他的命运是什么?是守着瘫痪的父亲,在铁北修一辈子车?
还是......
货运站的刘师傅等在维修车间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看见江川,他招了招手:小川来了?
刘师傅。江川点点头,走过去。
昨天那叉车谢了啊,刘师傅递给他一根烟,老张说你手艺不错,比我那不争气的徒弟强多了。
江川没接烟,摇了摇头:不会抽。
刘师傅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今天修那辆杭州叉,起升电机不工作,你看看。
江川走到叉车旁边,和昨天那辆不一样,这辆是杭州产的,更新一些。
他打开电机外壳,里面的线路比解放牌的复杂,多了个继电器。
江川拿出万用表,先测电机,有反应,再测继电器,线圈没通电。
控制线断了还是继电器坏了?刘师傅在旁边看着,问得很随意。
江川没说话,顺着控制线往驾驶室查。线束走得很隐蔽,藏在车架内侧。
他趴在地上,头伸进车底,手电筒的光照着线束,一点点排查。
冷风从车底钻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查了十多分钟,终于在靠近变速箱的地方发现问题:线被磨破了,铜丝露出来,和车架搭在一起,短路了。
找到了。江川爬出来,脸上沾了层油污。
他拿出绝缘胶带,把破损的地方缠好,又用扎带固定在线束上,避免再次摩擦。
好了?刘师傅问。
江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试试。
刘师傅钻进驾驶室,按下起升按钮,叉车的货叉地升了起来,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刘师傅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张五十块的票子,递给江川,今天的工钱。
江川接过钱,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指尖碰到里面的《汽车电路维修图解》,书角硌得胸口有点疼。
他转身想走,刘师傅却叫住了他。
小川,刘师傅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江川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早上看你修那辆叉车,刘师傅指了指墙角的解放叉,接线的时候,红表笔差点戳到负极。
江川的背僵了。
他确实差点接错,当时脑子昏沉沉的,表笔都拿不稳。
年轻人想多赚钱是好事,刘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别太拼命,身体是本钱。你这样心不在焉的,迟早要出事。
心不在焉。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进江川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风灌进领口,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上三天三夜。
但他不能。
铁北的风还在吹,林暮的笔记本还在修车铺的小马扎上,父亲的药费单还在抽屉里,还有那本蓝黑色的《汽车电路维修图解》,等着他一页页啃完。
江川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洗不掉。
知道了,刘师傅。江川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他转身走出维修车间,冷风迎面吹来,他裹紧了棉袄,一步一步往家走。
铁北的天还是那么灰,路边的老杨树落光了叶子,像插在地上的枯柴。
江川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路的尽头,像条怎么也挣不断的锁链。
他知道,自己不能心不在焉。
为了林暮书桌上的小太阳,为了那本蓝黑色的维修手册,也为了那句你的未来里有我,他必须撑下去。
只是此刻,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江川忍不住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