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新科技的市场反响(1/1)
陈默把一沓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热气的材料摊在办公桌上,拧亮了那盏老式绿罩台灯。暖黄的光束斜斜地打在纸面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发白,反着光。他翻过一页,手里那支铅笔的笔尖在合同草案的几处条款下划出浅浅的痕迹,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墙上那面走得有点慢的挂钟——九点四十。外头走廊里加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脚步声稀稀拉拉,最后归于沉寂,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还透着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对讲机通话的声音,夹杂着报数据时平板无波的调子。
他合上文件夹,厚重的硬壳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站起身时,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顺手用食指关节往上推了推。早上预约来访的那几拨客户,这会儿总算是都送走了。最后离开的那位,是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干部模样,临走前在门口驻足,回头又望了一眼展厅,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你们这套东西……看着真不像是咱们国内眼下能做出来的。”那语气,从最初进门时公事公办的审视,到看完演示后的将信将疑,再到临走时这句感慨,几经转折,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家不起眼的小公司。
展厅里此刻空荡荡的,只亮着几盏射灯。玻璃防尘柜里,几台样机静静地立着,外壳是低调的磨砂灰,只在正面嵌着一排细长的指示灯,此刻泛着幽微的、恒定的淡蓝色光芒。陈默走过去,没有打开柜门,只是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极轻地敲了敲其中一台的机身侧面。金属外壳传来低沉而扎实的回响。这就是他们团队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啃下来的第一款量产型通信加密终端。外表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笨拙,可内里塞着的,却是连国际上几个领先厂家都还没大规模商用的新协议架构。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些客户肯上门,绝不是冲着印制精美的宣传册,而是那几份被传阅得边角起毛的实测报告起了作用——在模拟强电磁干扰的复杂环境下,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数据传输,丢包率为零。这份硬邦邦的成绩单,任谁看了,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上午最早到的那位客户姓李,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坐下,没寒暄几句,就直接问:“陈工,你们这设备的核心技术,有没有引进国外的授权?或者……有合作开发的背景?”陈默没急着辩解,只是转身打开电脑,调出一段事先准备好的测试视频,用投影仪无声地放了一遍。画面里,两台灰扑扑的样机,被故意放置在高压输电铁塔下方的强干扰区,屏幕上实时跳动着高清图像的传输流,稳定得惊人,画面流畅,没有丝毫卡顿或雪花,仿佛那无形的信号不是穿行在电磁乱流中,而是行走在一根笔直、坚固的铁索上。老李看完,沉默地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慢慢擦着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浅痕,半晌,才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默,又问了一遍,语气却已不同:“这整套系统……真是你们自己从头设计的?”陈默点了下头,没多说一个字。对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最终吐出三个字:“有意思。”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来自某个省级电力调度中心,另一拨是搞远洋船舶通讯的。介绍环节结束后,两拨人都没像寻常访客那样客套几句就告辞,反而围着演示台边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一个接一个地问细节,翻动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简易操作手册,甚至有人掏出相机,对着拆开外壳后露出的电源模块散热鳍片拍照,说要“带回去给我们的工程师看看”。陈默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只在技术人员被问到功耗和续航时,才上前半步,插了一句:“这一版我们优化过三次散热风道和电源管理算法,满载功耗比初版下降了差不多四成,现在标配电池,在中等负荷下能支持十八个小时不间断工作。”问话的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陈默还有些学生气的脸,又看了看他平静的眼神,说了句:“陈工看着年轻,话说得倒是挺稳,不浮。”
中午饭点,团队谁也没能正儿八经地坐下吃。大家轮换着,有人端着从食堂打来的铝制饭盒,就蹲在机房门口冰凉的水磨石地上,匆匆扒拉几口已经半凉的饭菜,一抹嘴,又钻回工位,继续对着屏幕修改参数文档,键盘敲得噼啪响。下午三点多,生产部的负责人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脚步匆匆地找到陈默,额头上全是汗:“陈工,麻烦了!刚接到的消息,上午那三家,电力局、外贸公司、还有远洋通讯那边,都正式下了样机订单,要求都是一个月内交付!时间全撞车了!”
陈默立刻把几个项目骨干叫进小会议室。墙上挂着那张巨大的项目进度甘特图,红笔圈出的关键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绷紧的网。他拿着教鞭,点在图上一个被特意加粗的日期上:“电力局这单,必须优先保证。他们的后台系统对接复杂,审批流程长,错过了他们这次内部评估的窗口期,下次机会可能就得等到明年开春。”底下有人小声问:“那……上午态度很热切的那家外贸公司呢?他们催得也挺急。”陈默转身,翻开手边那本已经被翻得毛了边的排产计划本,手指点在其中一条用铅笔标注的备用生产线上:“跟他们实话实说,订单排期紧张,请他们宽限两周。这两周,我们协调一下,这条备用线加开夜班,专门赶他们那批货。这样既不影响电力局的单,也不算对外贸公司违约。”角落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陈工,不是大家讲条件,可就这么几个人手,又要保质量又要赶工期,实在拉不开栓啊……”陈默放下计划本,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倦色却依旧专注的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知道大家累,这段时间都没睡过几个整觉。可现在不是咱们讨价还价的时候。咱们的产品,牌子还没真正立起来,口碑是好是坏,往往就看这头几脚,能不能踢得响,踢得实。”
短会开完,他没回办公室,顺路拐进了生产车间。一股混合着松香、焊锡和机器润滑油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自动贴片机规律地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机械臂精准地挥舞着。流水线旁,工人们穿着防静电服,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组装着一块块墨绿色的主板。有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技术员一抬头看见他,立刻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兴奋地喊道:“陈哥!第二批要烧录的固件,全部验证通过了!一遍过!”陈默走过去,俯身看向那台连着烧录器的电脑屏幕,上面整齐地列着一排绿色的“PASS”标志。他盯着看了两秒,直起身,拍了拍那小伙子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不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里的活干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别硬熬。明天……估计还有得忙。”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透了。顶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又重新亮起了灯。剩下几位需要做最后技术澄清的客户代表坐了一圈,每人面前都摆着续了不止一次水的茶杯,杯沿上留着淡淡的水渍。会议接近尾声时,那位来自远洋通讯、一直话不多的中年代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看着陈默,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问题:“陈工,你们……打算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懈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
陈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走到投影仪前,切换了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其简洁的路线图,没有花哨的装饰,只列着几个清晰的名字和时间节点:2025年第二季度,多模融合终端原型机上线测试;2026年第一季度,支持低轨卫星中继的加密通信模块完成验证;2026年第四季度,实现跨异构网络的动态密钥同步与安全管理。没有展开任何复杂的技术架构图,也没有堆砌晦涩的术语,但凡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寥寥几行字背后所指向的技术纵深和野心。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连起步都算不上。”陈默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或沉思、或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条路很长,也很难。外面有很多人,可能觉得我们这样的团队,这样的公司,撑不过三年,甚至更短。”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清晰、坚定,“但我今天可以跟各位交个底:只要国家还在向前发展,对自主可控的技术有需求,只要我们这些人心里那点不甘心、不服气的火苗还没灭——我们,就不会停下来。”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我不是在这里给各位打保票,保证我们一定能成功,一定能做到哪一步。我能保证的是,往后的每一步,无论大小,我们都会像今天打磨这台样机一样,尽最大的努力,踩实了,走稳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均匀的气流声。过了好几秒钟,坐在角落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来自电力系统的老工程师老张,端起茶杯,将里面最后一点凉茶喝完,然后轻轻把杯子放回杯碟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缓缓说道:“行,有你陈工这句话。我回去,就跟我们领导详细汇报。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争取把你们列入下一批的试点采购候选名单,应该问题不大。”
客户们终于都送走了。陈默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看着最后一位代表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电梯里光洁的不锈钢壁面,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头发有些乱,眼角堆着明显的疲惫,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他对着镜子,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用力抹了把脸。
走出电梯,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堂,夜风从自动玻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特有的、干冷刺骨的气息。
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坐回那把陪伴了他好几年的旧椅子,把白天签过字的几份合作意向书归拢到一起,用长尾夹夹好,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正式合同模板,铺在面前,拿起钢笔,开始一笔一划地誊写、修改关键条款。窗外的城市灯火,此刻已连成一片璀璨却无声的光海。楼下,值夜保安巡更的手电筒光柱,偶尔划过楼前空旷的水泥地,光影一晃,又一晃。
桌角,他那台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生产组组长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一行字:“第二批样机,共计二十块主板,全部通过四十八小时高温满载老化测试。无故障。”
陈默看完,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重新低下头。笔尖划过光滑的铜版纸合同纸,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