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修车厂的小插曲(2/2)
赵天虎低下头,用脚上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鞋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一个小石子,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够清晰:“我知道……你记性好。大学时候我干的那堆混账事……欺负人,抢东西,说的那些混账话……换我是你,我也一辈子忘不了。你现在……还能来我这破地方看一眼,我……我已经觉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仿佛没听见,目光转向了墙上挂着的几面锦旗,内容无非是“技术精湛”、“收费公道”之类。他只问:“现在生意怎么样?一天平均能接几台车的活?”
“看运气,也看季节。”赵天虎抬起头,认真回答道,暂时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了下去,“忙的时候,从清早开门到晚上十来点,能有五六辆车排队,简单保养的、补胎的、换刹车片的小修小补的都有。淡的时候,可能就两三辆,甚至一天不开张。客户主要是附近几个老小区的住户,车都不新了,图个方便实惠;还有这街上跑运输、送货的三轮车、小面包车司机,他们的车损耗大,小毛病不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像是汇报工作,“上个月拢共修了二十三辆车,没有大修发动机变速箱的,都是些保养和常见故障。换下来的废机油、旧电瓶、报废轮胎这些,我都分类存着,有专门收废品的人定期来拉走,每次过秤、算钱,账目我都记在本子上,一笔是一笔。”
“有没有接过像我们公司那种,单位车队的活?哪怕是一辆半辆的?”陈默问。
“还没。”赵天虎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渴望,“大单位、公司车队,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关系熟的维修点,或者直接跟品牌的4S店签了保养合同。我不认识那边管车队的领导,也进不去那个圈子,递话都递不上。”他顿了顿,语气却认真坚定起来,“不过……要是真有机会,哪怕就是一辆车,我敢保证,活干出来不会比那些大店差,该查的查,该换的换,价钱还实在得多。”
陈默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傍晚时赵天虎硬塞给他的那张红色修车券,就着车间明亮的白炽灯光,展开来仔细看了看。纸张确实粗糙,“开业大吉”四个描金大字印得有些俗气,边缘还有点模糊,但背面那一行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和那个盖得有些歪斜、却红得刺眼的“赵记修车”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出盖章时用力过猛,纸张背面都凸起了印痕。
“这券,”陈默用手指弹了弹单薄的纸面,发出噗噗的轻响,“是你自己找人设计印的?”
“啊,是。”赵天虎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掌心粗糙,“找了个街边打印店,说了我的要求,老板给设计的,印了五十张,花了二十块钱。本来那老板还建议我搞个‘开业抽奖’,送点机油、玻璃水什么的,弄热闹点。后来我觉得太花里胡哨,不像正经干活的样子,反而让人不放心,就改成了最实在的免费基础保养一次。不管谁,只要拿着这券来,换次机油、换个机滤,我都不收人工费,只收配件成本钱。”
“挺实在。”陈默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他将券重新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折好,方方正正,放回内袋,紧贴着那枚冰冷的窃听器。“以后公司那边,行政上要是有些不太紧要的公车需要简单保养,或者哪个员工的私车有点小毛病,不涉及核心安全的,我让人开过来给你看看。先从小问题开始,试试水。”
赵天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突然被点亮的钨丝灯泡,在油腻昏暗的车间里格外醒目。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确认,又怕是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音和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真的?陈工,你……你说话算话?”
“试试看。”陈默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疏离,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承诺或热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可能性,“活儿干得好,让人放心,价格也公道,以后自然有机会。干不好,或者出了岔子,让人抓了把柄,那就没有以后了。这一行,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那您放心!”赵天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胸膛也不自觉地挺了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点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红,“只要是送到我这儿的车,不管大小毛病,我一定亲自里外检查一遍,亲自上手,关键步骤绝不让小工碰!该换的零件,我明明白白告诉你牌子、型号、价钱,你自己选;不该换的,能修好的,我磨破嘴皮子也劝你别花那冤枉钱!我这小店,赚的就是个辛苦钱和良心钱!”
陈默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的弧度,但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那扇半敞着的、厚重的铁皮推拉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沾满油渍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声响。
走到门口,他停下,手扶在冰凉粗糙的门框上,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这个被一盏大功率白炽灯照得通明、充斥着浓重机油味、金属味和橡胶味、显得有些拥挤却秩序井然的狭小空间。赵天虎还站在原地没动,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块浸满油污的深蓝色棉纱抹布,无意识地搓着布角,眼神追随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递给他擦擦可能沾了灰的手,又觉得这举动太过突兀、讨好,甚至可笑,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块脏兮兮的布,指节都有些发白。
“对了,”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在骤然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清晰平淡,却让赵天虎浑身一凛,立刻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下次你要是再招人帮忙,或者想正经带个徒弟,优先考虑那些懂点基础电子电路、会用电脑诊断仪读数据流的。现在的车,尤其是稍微新点的,发动机、变速箱、车身稳定系统,到处都是电脑模块,电子部件越来越多,故障也越来越隐蔽。光靠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凭经验听声音、摸振动,往后会越来越吃力,也容易误判。”
赵天虎先是一愣,像是被点醒了什么关窍,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深感赞同的神情,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要把这个建议刻进脑子里:“我记住了!陈工!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最近修两辆新车就有点费劲,故障灯老亮,查了半天……明天……不,我一会儿就去打听,看看附近技校有没有汽车电子专业刚毕业、想找地方实习长经验的学生!招工的告示我也重新写,把这要求加上!”
陈默没再回应,也没点头,只是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侧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夜风立刻毫无阻隔地包裹了他,带着深秋夜晚刺骨的清冷,瞬间吹散了车间里那股温热浑浊的气息。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哪家窗户里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剧对白声,和更远处郊区方向几声零星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狗吠。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内袋里那张粗糙纸券坚硬的边角,以及旁边那枚更冰冷的金属片。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从车间门口投来的、混杂着感激、期盼、决心和一丝尚未散尽忐忑的灼热目光,一直牢牢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在巷子拐角处微微一顿,然后彻底融入外面主街道那片更纷杂、更流动的光影之中,再也看不见。
街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斑驳开裂的砖墙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变形、伸长又缩短。他走过一家早已打烊、卷帘门紧闭的小卖部,褪色的橱窗玻璃上贴着过期的碳酸饮料广告海报,夜风顽皮地吹动海报翘起的一角,发出持续的、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像是谁在暗中打着节拍。
他继续向前走着,皮鞋踩在空旷无人的人行道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一步,又一步,不慌不忙,朝着远处那片属于实验室的、依旧亮着零星灯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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