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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暮色与启程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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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傍晚,实验高中的放学铃声,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

那悠长的“叮铃铃——”声,像一把无形的梳子,将整日里被知识、试卷和青春思绪填满的校园,缓缓梳理开来。声音最先在教学楼走廊里碰撞、回荡,然后穿过敞开的窗户,与冬日傍晚清冽的空气混合在一起,飘向操场、飘向林荫道、飘向校门口那排叶子已然落尽却依然挺拔的法国梧桐。

铃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一种积蓄了一整天的、蓬勃的活力便从各个教室门口喷涌而出。脚步声、谈笑声、拉链划过书包的摩擦声、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瞬间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深蓝色的校服汇成一股股涌动的溪流,沿着楼梯、穿过连廊、流向四面八方——奔向食堂,奔向宿舍,奔向校门外的自由,或者,奔向另一个需要投入热情与精力的“战场”。

夏语就是这溪流中,方向略显不同的一股。

他没有像大多数走读生那样径直走向校门,也没有像住宿生那样涌向食堂。铃声刚歇,他便匆匆收拾好书包,将几本晚上要用的书和笔记本胡乱塞进去,拉链只拉到一半,便单肩背上,快步走出了高一(15)班的后门。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却又不像单纯的着急赶路。走廊里光线已经开始变暗,西边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芒,被一道道移动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斑驳影子。空气中飘荡着粉笔灰、旧书籍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味与洗衣液清香的气息。夏语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眼神沉静,眉头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尚未处理完的事务。

穿过高一教学楼与综合楼之间的那条露天连廊时,傍晚的风毫无遮挡地吹了过来。风不大,却带着深冬时节特有的、能穿透厚外套的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夏语下意识地紧了紧校服外套的领口,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是一种奇妙的渐变色调。西边,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远处居民楼的屋顶下方,只留下大片大片燃烧般的橘红与金红,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浓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而这绚烂的背景之上,漂浮着几缕被染成玫瑰色的云絮,边缘镶着耀眼的金边。视线向东移动,颜色便迅速冷却、沉淀下来,化作深邃的靛蓝,再往上,接近天顶的地方,已经隐隐透出夜幕将至的墨色。几颗性急的星星,早早地在那片靛蓝与墨色的交界处,试探性地亮起了微弱的光点。

连廊下,几株光秃秃的藤蔓植物攀附在水泥柱上,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缩。远处操场上,还有体育生在坚持训练,模糊的口号声和哨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是肖邦的《夜曲》,琴音如水,流淌在这暮色渐合的校园里,奇异地抚平了一些喧嚣,却又衬得那份忙碌与奔赴,多了几分青春独有的、略带忧伤的诗意。

夏语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综合楼。

综合楼里比教学楼要安静许多。放学后,除了有社团活动的楼层,其他地方往往人迹罕至。墨绿色的水磨石楼梯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清晰的回音,“嗒、嗒、嗒”,一声声,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灰尘、木头和印刷品油墨的气味。

三楼,东侧。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恰好从那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无声地舞动。

“文学社办公室”的木牌,安静地挂在门侧。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而柔和的灯光。

夏语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要将刚才路上沾染的寒气与匆忙都留在门外。然后,他才伸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与门外渐浓的暮色和寂静的走廊,宛如两个世界。

这是由一间标准教室改造而成的空间,但布置得相当用心。靠墙是几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历年社刊、各类文学书籍、参考资料,还有社员们的一些作品合集。书架前,几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拼在一起,构成了社团活动的核心区域。此刻,桌面上摊开着一些文件、笔记本,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显示着未完成的文档或设计草图。墙壁上贴着文学社的章程、活动照片、以及一些社员创作的书法或绘画作品,给这个以文字为主的空间增添了些许生动的色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朝西的几扇大窗户此刻正对着天边最后的辉煌,晚霞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靠近窗户的那片区域——包括半个会议桌和书架的一角——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绚烂的、流动着的橘金色。光线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书脊上、甚至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上,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而房间的另一半,则早已依赖着头顶日光灯管和几盏台灯的光源。冷白色的灯光与窗外暖色调的霞光在房间中央形成一道模糊而柔和的分界线,光与影在这里交织、融合,营造出一种既明亮又温暖,既理性又带着些许梦幻感的独特氛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纸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可能是某个女生带来的护手霜的甜香。

已经有几个身影在房间里了。副社长顾澄正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认真的侧脸。美编部部长许釉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正用铅笔勾勒着什么,不时抬头看看窗外,似乎在捕捉霞光的色彩。还有两三个高一的新社员,正安静地在书架前查找资料,或低声讨论着什么。

然而,夏语的目光第一时间却落在了站在会议桌另一端,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沈辙身上。

沈辙也刚进来不久的样子,书包还背在肩上,没有放下。他面对着窗户,背对着门口,似乎正望着窗外那摄人心魄的晚霞出神。但他的站姿并不放松,肩膀有些紧绷,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异样。

夏语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的几个人闻声抬起头。顾澄停下打字,许釉也放下了铅笔,那几个新社员则礼貌地朝门口点头示意。

沈辙也转过身来。

看到是夏语,沈辙脸上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那副惯常的、沉稳而略带严肃的表情下,又浮现出一丝更复杂的、类似苦恼或为难的神色。他的眉头比夏语蹙得还紧些,镜片后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思虑。

夏语将书包放在门口的空椅子上,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朝沈辙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铺了部分地毯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

“怎么啦?”夏语走到沈辙身边,很自然地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没有问“你来了”或者别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沈辙此刻状态的核心。

窗外的霞光正好落在夏语半边脸上,给他清晰的轮廓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向沈辙的眼睛明亮而专注,仿佛能穿透对方表面的平静,看到底下涌动的暗流。

沈辙听到夏语的询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出口,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苦笑。

“刚收到通知,”沈辙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语速也稍慢,“学生会那边……约我过去开会。”

他说“约”,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被邀请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必须前往的传召。

夏语闻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惊讶,只是那双专注的眼睛里,思绪的光芒快速流转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的一尾鱼。他沉吟了大约两秒钟,目光从沈辙脸上移开,似乎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窗外那正在迅速暗淡下去的绚烂天际,又仿佛是在内心快速梳理着各种信息的关联。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沈辙,语气平静地确认道:“是因为元旦晚会的事?”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更接近于一种陈述。夏语的语调很稳,带着一种基于对事态发展的准确预判而产生的笃定。

沈辙点了点头,脸上的苦笑加深了一些:“应该是。社长你不是说了,今晚召集我们开会,就是为了元旦晚会的事情吗?” 他一边说,一边终于将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动作里透着一丝疲惫。

“没错。”夏语也点了点头,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那里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发酸。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无奈,“我下午因为这个事情,在体育馆待到快放学才回教室呢。把每个出入口、通道、电源位置、控制室,甚至安全标识和应急灯都大致摸了一遍。”

他顿了顿,回想起下午离开体育馆时,在走廊里碰见班主任王文雄的情景。那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用那双精明而市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无声的审视和隐隐的不赞同,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感到压力。

“因为这个,”夏语的语气低沉了些,“我们班主任还给了不少脸色给我看呢。话里话外,无非是‘高一学生要以学业为重’、‘不要本末倒置’、‘出风头没用’之类。”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沈辙和一旁悄悄关注着这边对话的顾澄,都能听出那平淡之下的一丝凉意和压抑的烦闷。夏语从未刻意宣扬过自己的多重身份和忙碌,但作为他最得力的副手,沈辙和顾澄都清楚,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来自各方的、有形无形的压力有多大。

沈辙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那……这个会议,社长你要不要……亲自去?”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它既包含了“是否需要社长出面以示重视”的考量,也隐含了“是否由社长出面能更好地应对学生会可能的强势”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社长若去,或许能分担些压力”的体谅。

夏语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算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决断,“还是你去吧。毕竟后面具体的事务对接、人员安排、细节落实,一直都是你在负责跟进。你最清楚情况。”

他看向沈辙,眼神里是充分的信任,但也有一份清晰的界定:“你去开会,足够了。我跟其他人先在这里,把多媒体教室项目推进的后续安排,还有我们在元旦晚会整体工作中需要把握的重点,再梳理强调一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点对沈辙的体谅和变通的余地:“你开完会,如果这边我们还没散,你就直接过来办公室。如果我们这边已经散了……”

夏语略一停顿,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那就电话或者信息联系吧。把会议要点告诉我,我们再看如何调整。”

他的安排清晰、有条理,既明确了分工,又保持了沟通渠道的畅通,同时充分考虑了沈辙作为对接负责人的独立性和必要性。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撒手不管,是一种成熟而高效的领导方式。

沈辙仔细听完,脸上的忐忑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社长。那我这就过去。”

“嗯。”夏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鼓励,“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沈辙重新背起书包,朝夏语和顾澄点了点头,又对许釉和其他几个社员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自然光。房间里彻底依赖于人造光源,但灯光温暖,纸墨香依旧,方才那一点点因“学生会”三个字带来的紧绷感,似乎也随着沈辙的离去而暂时消散。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几乎被头顶日光灯管的细微电流声掩盖,但里面蕴含的复杂情绪——对即将到来的繁重工作的预判,对沈辙独自面对压力的些许担忧,对各方关系需要小心平衡的疲惫,以及对顺利达成目标的渺茫希望——却沉沉地落在了他自己心里。

“今天怕是要忙到很晚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希望……这次的会议,能顺顺利利吧。”

这不是祈祷,更像是一种在投入战斗前,给自己打的最后一剂微弱的强心针。

感叹完毕,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方才那一点软弱的情绪都呼了出去。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适度亲和力与领导威严的神情,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顾澄、许釉,以及另外几位社员。

“好了,”夏语走到会议桌的首位,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澈而有力地看向众人,“沈辙去学生会那边开会了。我们抓紧时间,先把我们文学社内部,关于多媒体教室申请,以及配合元旦晚会的整体思路和分工,再明确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顾澄,你先把杨霄雨老师那边关于教室申请的回复情况,跟大家同步一下……”

窗外,最后一丝霞光终于被深蓝的夜幕完全吞噬。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地上的星辰。校园广播里的《夜曲》早已播完,换上了某个学生点播的、带着些许忧伤旋律的流行歌曲。综合楼里,除了零星几个亮着灯的社团办公室,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而在文学社办公室这方明亮的天地里,讨论声、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正热烈而有序地进行着。灯光下,是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梳理着细节,规划着路径,分担着压力,也积蓄着力量。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得飞快。

当沈辙再次推开文学社办公室的门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如泼墨。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给天际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暗红色光晕,近处校园里的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和建筑物的沉默轮廓。

办公室内,灯光依旧明亮。会议桌旁,却只剩下夏语和顾澄两个人了。

许釉和其他几位社员已经离开,桌面上之前摊开的文件和电脑也基本收拾整齐,只留下夏语面前还摊开着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以及顾澄手边一杯早已冷掉、却只喝了一小半的水。

夏语正微微侧着头,和顾澄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笔记本的某一行字上轻轻点着。顾澄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提出自己的看法。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经过高效工作后产生的、略带疲惫的默契与平和。

开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低语。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辙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比离开时平静了一些,但眉宇间那份思索的痕迹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了。他的步伐也比去时略显沉重,仿佛不仅带回了消息,也带回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回来了?”夏语率先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对工作推进的期待,“比预想的要快一些。会议还顺利吗?”

他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朝自己旁边的空椅子示意了一下,让沈辙坐下。

沈辙点点头,走到夏语身边坐下。他将书包放在脚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笔记,而是先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然后才看向夏语和顾澄,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容。

“算是……开完了吧。”沈辙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经过正式会议后的沙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其实,我就是过去听从人家安排的。会议节奏很快,议题集中,基本上……主动权还是在学生会那边。”

他说得很坦白,没有刻意掩饰文学社在这一次协调中所处的相对被动位置。这符合沈辙一贯务实、不虚饰的作风。

夏语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或不满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呈现出一种倾听的姿态。

“今天学生会那边,主要是谁在主导会议?”夏语问道,语气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信息点。

“是王丽学姐,和苏正阳学长。”沈辙回答得很清晰,“另外,还有体育部的部长,叫林霖的,也在场,主要是提供体育馆的具体信息。”

“王丽和苏正阳……”夏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眼神若有所思。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仿佛在脑海中快速调取着关于这两人的信息,并评估着他们组合在一起可能产生的效应。

“嗯,意料之中。”夏语最终说道,然后看向沈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会议的核心结论,是不是跟我们之前预估的差不多?需要我们这边,大幅增加投入晚会筹备和服务的人手?”

沈辙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夏语的判断:“是的,就是这个意思。王丽学姐和苏副……苏正阳学长明确说了,因为场地临时更改为体育馆,空间结构复杂,功能区多,出入口分散,安全和管理压力陡增。原计划由我们双方共同派出的志愿者人数,远远不够。希望我们文学社这边,能够尽最大努力,增派人手。”

他说得很具体,显然在会议上听得非常仔细,也感受到了对方态度的坚决。

夏语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上面还有他下午在体育馆匆匆画下的简易平面图和标注。他似乎在脑海中将沈辙带回的信息,与自己实地勘察的情况进行着比对和印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顾澄,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露出了清晰的困惑表情。她看向夏语,又看了看沈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而带着真挚的疑问:

“社长,其实……我有点不明白。”

夏语和沈辙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你不明白什么?”夏语温和地问,鼓励她说下去。

顾澄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疑惑:“我就是觉得……露天操场,难道不比体育馆更难管理吗?天地广阔,没有围墙,四面八方都可以进出,人员也更易流动、聚集。为什么之前预估在露天需要的人手,反而比现在体育馆需要的要少呢?”

她顿了顿,继续阐述自己的逻辑:“体育馆是室内建筑,有明确的外墙,出入口数量有限且固定。按理说,只要控制好那几个主要的门,引导观众有序入场、对号入座,内部的秩序应该更容易维持才对啊。为什么到了室内,反而需要投入更多人力呢?这好像……有点反直觉。”

顾澄的问题提得很具体,也很实在,反映了她认真的思考,也点出了一个表面上似乎存在的矛盾。

夏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辙,眼神里带着考校和引导的意味。

“沈辙,”夏语问道,“你觉得呢?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沈辙扶了扶眼镜,面对夏语的提问和顾澄疑惑的目光,他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严肃。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沈辙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关键的区别,可能在于‘管理’的维度和‘责任’的边界不同。”

他稍微坐直了一些,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辅助自己的说明:

“露天操场,就像顾澄说的,看似开放,难以设防。但恰恰因为它的开放和无明确边界,我们和学生会需要承担的‘管理责任’,在某种程度上是‘简化’和‘集中’的。”

“在露天环境下,没有复杂的内部通道,没有隐蔽的角落,没有需要单独值守的功能区域(如控制室、设备间、紧急出口、二层看台楼梯口等)。观众聚集在舞台前方的空地或自带的小凳子上,我们的志愿者和学生会干部,主要任务就是维持这片主区域的大致秩序,防止拥挤、推搡,处理一些简单的问询。视线相对开阔,一旦有状况,很容易发现,也容易互相支援。”

沈辙话锋一转:

“但体育馆完全不同。它虽然用墙体围合起来,出入口固定,看似‘可控’,但内部结构复杂得多。它不仅仅是一个‘观看表演的容器’,更是一个包含了舞台区、后台区、观众席(尤其是还有上下两层)、各种通道(消防通道、演员通道、工作人员通道)、功能房间(灯光音响控制室、更衣室、器材室、配电间等)的综合性空间。”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每一个出入口,都需要有人值守,不仅仅是检票或引导,还要防止无关人员误入后台或设备区,要确保紧急情况下通道畅通。上下看台的楼梯口,需要有人疏导,防止上下人流对冲、踩踏。后台区域、控制室等重要场所,需要严格管理,闲人免进。甚至卫生间附近,也需要有人留意,防止过度拥挤或发生其他意外。”

“更重要的是,”沈辙看向顾澄,“在室内密闭空间,人员高度密集,一旦发生火情、电力故障、恐慌性拥挤等突发事件,后果和疏散难度,远比露天环境要严重和复杂得多。因此,需要的巡查频次、应急岗位的设置、对各类设施(如消防器材、应急照明、广播)的熟悉和看守要求,都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总结道:“所以,露天管理,更像是在一片广场上维持聚会秩序;而体育馆管理,则像是在一座结构复杂的大楼里,确保一场大型活动的绝对安全与顺畅运行。后者需要的人手,自然远超前者的数倍。这不仅是工作量的增加,更是管理精细度、责任心和风险意识的全面提升。”

沈辙的解释详尽而透彻,结合了他在会议上的所闻所感和自己的分析,将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的逻辑清晰地揭示了出来。

夏语听完,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看向顾澄,问道:“这样子的解释,你能明白了吗?”

顾澄认真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之前的困惑逐渐被豁然开朗所取代。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甚至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个生动的比喻:

“我明白了!沈辙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这就像是……牧羊和看守一座有很多房间、走廊的城堡的区别?”

她试图将抽象的概念具象化:“在露天的草原上牧羊,虽然地方大,羊群可能分散,但牧羊人站在高处,视野开阔,能看见大部分羊只的动向,主要的任务是防止羊群跑得太散,或者有野兽从外围靠近。需要的人手,可能几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加上几条牧羊犬就够了。”

“但要把羊群赶进一座有很多房间、走廊、楼梯甚至地下室的古老城堡里过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顾澄继续她的比喻,“你需要派人守住城堡的每一个大门、小门、甚至可能存在的密道出口。需要有人不断在复杂的走廊里巡逻,检查每个房间是否有羊只被困、受伤,或者有不安分的羊在撞门、搞破坏。还需要有人专门看守存放草料和饮水的地下室,防止引发火灾或混乱。城堡内部结构复杂,视线受阻,一旦某处出事,消息传递和人员支援都比在旷野上慢得多,也困难得多。所以,需要的人手自然要多得多,分工也要细致得多。”

她看向夏语和沈辙,眼神清澈:“体育馆,就是那座‘城堡’,对吧?而我们和学生会,就是要确保‘羊群’(观众)安全、舒适地在这座‘城堡’里看完表演的‘看守者’。”

顾澄的比喻或许不算十分精确,但那份灵动和理解的透彻,却让夏语和沈辙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尤其是沈辙,看向顾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位善于调解、凝聚共识的副社长,在理解复杂事务和沟通表达上,确实有她的独到之处。

“没错,”夏语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顾澄的理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本质上,是管理环境和风险等级的跃升。露天更多是秩序维护,室内则叠加了复杂空间的安全管控和应急保障。所以,需要的人手,必须大幅增加。”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好了,关于人手需求的必要性,我们明确了。那先不去纠结这个‘量’的问题了。沈辙回来了,我们抓紧时间,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最后敲定一下。”

夏语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富有领导力,在沈辙和顾澄脸上缓缓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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