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晚风中的慰藉与未说的重量(2/2)
吴辉强一把掐住夏语的脖子——动作看起来很猛,实际上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虚虚地圈着。他一边“用力”摇晃,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让你吓我!让你吓我!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差点被面包噎死!”
夏语被他晃得脑袋发晕,连忙举起手里的奶茶袋,像举起一面投降的白旗,用故意装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说:
“别……别……别……看看……这是……你……要……的……奶……茶……”
他刻意把每个字都拉得很长,演技浮夸得他自己都想笑。
吴辉强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掐着夏语脖子的手松开了,目光转向那个塑料袋。透明的塑料下,能清楚地看到三杯奶茶,其中一杯的标签上写着“红豆布丁”。
吴辉强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一把抢过塑料袋,然后顺势将夏语往旁边一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这次就放过你,”吴辉强从袋子里拿出那杯红豆布丁奶茶,对着夏语晃了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还有下次,我一定让你‘跪下’叫‘义父’。”
夏语一边揉着自己那其实根本没被碰到的脖子,一边翻了个白眼,用极其敷衍的语气说:
“是是是,我的错,下次我还给你买奶茶,我才叫你义父,你这个坏人。我呸!”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辉强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奶茶的包装,插上吸管,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奶茶顺着吸管涌上来,发出“咕噜”的声响。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满足到近乎陶醉的表情。
“嗯——”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睛,眼里闪着幸福的光芒,“果然还是这家店的奶茶好喝!甜而不腻,红豆煮得软烂,布丁滑嫩……不错!真不错!”
夏语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收拾下午摊开的书本。
“那你要两杯来干吗啊?”夏语一边把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一边随口问道,“来,给我一杯给我试试。”
他想看看吴辉强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吴辉强一听这话,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剩下的那杯还没拆封的奶茶紧紧搂在怀里,身体侧向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夏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这杯是给顾清妍的。不能给你。下次我再请你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夏语停下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抬起头,眉头微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意外和好奇。
“啥?啥意思?”他的目光在吴辉强和那杯奶茶之间来回扫视,“给顾清妍的?你们两个啥时候感情变得那么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探究。
吴辉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好在教室的灯光是冷白色,不像自然光那样容易暴露脸红。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不是……人家请我吃了那个辣条嘛,所以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夏语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故意露出更加夸张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撇了撇嘴,用一种“你真是太天真了”的语气说:
“大哥,那个辣条,是看在我的面子才分给你一点的,好不好?你搞清楚报恩的对象来行不行?”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确保吴辉强能听清楚:
“别整天这样子傻乎乎的,别以后给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吴辉强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硬气地说:
“我不管!反正就是给顾清妍留的,你没份!”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无赖”式的强硬,但眼神里的心虚还是没藏住。
夏语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突然玩心大起。
他假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袖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露出“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的表情。
“哎哟喂,”夏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我买的奶茶,我都没有说话权了。不行,我一定要喝到。”
说着,他就伸出手,作势要去抢吴辉强怀里那杯奶茶。
吴辉强吓得“嗷”一嗓子,抱着奶茶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连退好几步,一直退到教室后门边。他背靠着门框,把奶茶死死护在胸前,像护着稀世珍宝。然后他抬起头,挑衅地看着夏语,示威般地、故意很大声地吸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奶茶。
“吸溜——”
声音响亮,在教室里回荡。
已经有几个同学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来看热闹,脸上带着看戏的笑容。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吴辉强那副“誓与奶茶共存亡”的架势,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座位上,然后对还站在后门边的吴辉强招了招手,语气恢复了正常:
“来,你过来。”
吴辉强警惕地看着他,脑袋摇得更厉害了:
“我不过去!等顾清妍来了,我再回去。免得被你抢走。”
他的表情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担心夏语会突然发动袭击。
夏语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门方向传来:
“吴辉强,你站在这里干吗啊?挡住人家了。”
是顾清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绕到了后门,正站在吴辉强身后,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堵在门口的吴辉强。
吴辉强听到声音,浑身一僵,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过身。
当他看到是顾清妍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照亮整个后门角落。他举起怀里那杯还没拆封的奶茶,像献宝一样递到顾清妍面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来,你看!我让夏语买回来的奶茶到了!真好喝!你试试看!”
顾清妍的目光落在那杯奶茶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她伸出手,接过奶茶,指尖触碰到杯壁冰凉的水珠。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快给我!”
她拿着奶茶,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笑眯眯地转过头,对还坐在座位上的夏语说:
“夏语,谢谢你的奶茶!”
她的笑容真诚而明媚,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感染力。
夏语也回以笑容,但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意味。
“不用谢我,”他朝吴辉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要谢就谢吴老板吧。”
他顿了顿,看着吴辉强,故意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继续说:
“本来我说我请你们两个人喝的,但是吴老板却死活不肯啊。刚刚还为了那点奶茶钱要跟我打起来呢。说一定要让他买单,我说不赢,也打不过他,所以就只好认命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刚才真的发生了一场关于谁付钱的“激烈争执”。
顾清妍听到这话,果然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后门边、表情有些僵硬的吴辉强。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里面写满了惊讶和……感动?
“真的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太谢谢你了,本来说我来请的,谁知道,又让你破费了。”
吴辉强看着顾清妍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感激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因为不好意思而泛起的淡淡红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是夏语那小子胡说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清妍的眼神太真诚了。那份被“特意请客”的感动也太真实了。
而夏语,正坐在座位上,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看你怎么办”的狡黠光芒。
虚荣心,一种属于十六岁男生的、简单而直接的虚荣心,在这一刻战胜了理智。
吴辉强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没事,”他摆摆手,故作大方地说,“你喜欢喝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请一杯奶茶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夏语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演技有进步。
但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吴辉强。
“吴老板,”夏语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你刚刚说要给我钱来着,怎么?”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纯良无比的表情:
“是现金?还是转账?我都可以的。”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吴辉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在心里把夏语骂了一万遍:你小子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夏语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咆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双真挚的眼睛在吴辉强看来,分明在说:看你小子不请我喝,我看你这下怎么办?
在夏语眼神的注视下,在顾清妍捧着奶茶、一脸“原来你们是在算钱啊”的好奇表情的围观下——
吴辉强知道,自己栽了。
彻底栽了。
他硬着头皮,手有些颤抖地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
“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就给。”
他把五十块钱递过去,然后补充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面子:“不好意思,我没零钱。”
夏语立刻站起身,动作敏捷地一把将那张五十元纸币从吴辉强手里“抢”了过来,然后笑眯眯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没事,”他拍了拍口袋,笑容无比真诚,“我明天再给你找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吴辉强那张写满“肉痛”和“无奈”的脸,故意问道:
“你不会不相信我吧?吴老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仿佛吴辉强如果说不相信,就是对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背叛。
吴辉强看着夏语那张“无辜”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会?我们是好兄弟来的嘛。对吧?”
他说“好兄弟”三个字时,语气格外重,眼神里充满了“你等着”的威胁。
夏语却仿佛完全没接收到这个信号,笑容更加灿烂了:
“嗯,那是当然的,放心哈。”
他把“放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一场关于奶茶的“交易”,就在这样各怀鬼胎、但表面和谐的气氛中,“圆满”完成了。
顾清妍全程围观,虽然觉得这两个男生的互动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她捧着那杯芝士奶盖乌龙,小心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小口。
浓郁的奶盖混合着清冽的乌龙茶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脆波波Q弹有嚼劲,三分糖的甜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腻。
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夏语,”她转过头,对夏语笑着说,“这个奶茶,挺好的。看来别人推荐还是没有错的。”
夏语已经重新坐回座位,正在整理最后几本书。闻言抬起头,对顾清妍笑了笑:
“好喝就行。明天我看有没有机会,我也去买一杯试试看,毕竟你跟吴辉强都说好喝。”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场“金钱交易”从未发生。
顾清妍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嗯嗯,真的好喝。其实你今天就应该给自己也买一杯的。”
夏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站在奶茶店前,看着菜单时的茫然;想起自己问“女生一般喜欢喝什么”;想起自己只点了三杯,却没有给自己点任何东西。
不是不想喝。
是忘了。
或者说,在那个时刻,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奶茶上,不在自己的口腹之欲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给刘素溪买点什么”“给吴辉强带他要的”这些具体可执行的任务上。通过完成这些任务,来逃避内心那个更大的、更沉重的黑洞。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本来以为,”他顿了顿,摇摇头,“唉,算了。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他没说下去。
顾清妍一脸疑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一旁的吴辉强这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夏语旁边的椅子上——现在夏语收拾好东西,那个座位又空出来了。他凑到夏语身边,对顾清妍解释道:
“老夏这个人,他不爱喝甜的,他就爱那些肥宅水,对吧?老夏。”
他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夏语,同时对夏语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兄弟我帮你圆场了,够意思吧?
夏语看着吴辉强那张挤成一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快配合我”的急切,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家伙,刚刚才被他“坑”了五十块钱,现在却还在努力帮他打圆场。
这就是……朋友?
他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又暖了一点点。
“是是是,”夏语配合地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和宠溺,“我强哥说啥就是啥。”
顾清妍看着这两个人眉来眼去、说话含含糊糊的样子,更加困惑了。她嘀咕了一句:
“真的是搞不懂你们两个。”
然后她就转过身,重新面对自己的桌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不再理会身后这两个“奇怪”的男生。
等顾清妍的注意力完全移开后,夏语才压低声音,凑到吴辉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小子该不会是……”
他的目光在吴辉强和顾清妍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调侃。
吴辉强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他连忙伸手捂住夏语的嘴,动作因为慌乱而有些用力。
“别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羞恼,“才没有那回事!”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夏语。
夏语被他捂着嘴,不能说话,但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那笑意很真实,是今晚第一次,不掺杂任何勉强、任何苦涩的、纯粹觉得好笑的笑意。
吴辉强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知道自己又被看穿了,更加窘迫。
他松开了捂住夏语嘴的手,没好气地低声说:
“那我的奶茶是不是你买单?”
他说的是夏语“敲诈”他那五十块钱的事。
夏语终于能说话了。他活动了一下下巴,然后对吴辉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也用气声说:
“好好好,我买单。真的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仿佛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艰难。
但吴辉强知道,这家伙心里肯定乐开花了。
他看着夏语脸上那个终于不再勉强、不再苦涩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被“坑”钱而产生的不爽,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算了。
五十块钱,能换这家伙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像……也挺值的。
吴辉强这样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红豆布丁奶茶,又吸了一大口。
甜。
真甜。
夏语也笑了。
他看着吴辉强那副“认命”又“满足”的样子,看着顾清妍安静喝奶茶的背影,看着教室里其他同学或学习或聊天的日常景象。
灯光很亮,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纸张的味道,有少年人汗水的味道,还有……奶茶甜腻的香气。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被教室的灯光和窗帘隔绝在外,只能看到玻璃上反射的室内景象,像一个虚幻的、倒置的世界。
他坐在这里,坐在这个他熟悉的位置上,身边是他熟悉的人,周围是他熟悉的景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下午在东哥琴行里听到的那个坏消息,那个关于摔坏的贝斯、不确定的维修时间、可能的演出危机、以及那个关于“一辈子”的沉重质问……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只要他坐在这里,只要他扮演好“高一(15)班的夏语”这个角色,只要他笑着,说着,闹着……
那些烦恼就可以暂时不存在。
他可以暂时忘记。
夏语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依然挂在嘴角,甚至比刚才更加自然,更加“完美”。
但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比如刘素溪——她一定能看出来。
这个笑容,和刚才他在综合楼下对她露出的那个勉强的笑容,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伪装。
都是将某种沉重的东西,用力压进心底最深处后,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精致的冰。
冰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挣扎,是迷茫,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恐惧。
但此刻,冰面光滑如镜,映照着教室的灯光,映照着同伴的笑脸,映照着一切“正常”的、安宁的假象。
夏语笑着,收拾好最后一本书,拉上书包拉链。
晚自习的正式铃声响了。
“叮——咚——叮——咚——”
悠长而严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谈笑声、打闹声、窃窃私语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切断。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和作业。老师还没来,但一种属于学习时间的、自觉的寂静已经笼罩了整个空间。
吴辉强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夏语旁边。他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埋头苦写。
顾清妍把奶茶杯小心地放在桌角,也拿出了英语练习册。
夏语从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摊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黑色的文字排列整齐,等待被阅读,被理解。
但他的视线却有些失焦。
脑海里,那把黑色贝斯摔在地上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琴头裂开。
拾音器失灵。
琴颈歪斜。
东哥沉重的叹息。
“维修时间没法确定……”
“可能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就算修好了,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也不敢保证……”
这些声音,像幽灵一样,在他耳边低语。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或者……我自己去买一把新的?”
最后是东哥那个眼神。那个混合着失望、理解、坚持,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期望的眼神。
“买琴,是一辈子的事。”
“我不希望看到一把好琴,因为一时之急被请回来,然后又因为热情消退被冷落。”
夏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摊开的书页边缘。纸张在他指下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一辈子。
这个词太重了。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概念。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可更改的选择。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为了元旦那一晚的演出,去买一把可能陪伴他“一辈子”的琴?
如果演出之后,他的热情消退了呢?如果学业压力越来越大,他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呢?如果……他只是需要一把琴来渡过眼前的难关,而不是真的准备好接纳一个“伙伴”进入他的生命呢?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再次缠上他的心脏。
窒息感。
又是那种熟悉的、冰凉的窒息感。
“夏语?”
旁边传来吴辉强压低的声音。
夏语猛地回过神,转过头。
吴辉强正用笔帽轻轻戳他的手臂,脸上带着疑惑:
“发什么呆呢?老班快来了。”
夏语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课本的某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连忙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说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
文字终于开始变得清晰。
但他知道,心里的那团乱麻,并没有解开。
只是被他再次用力地、狠狠地,塞回了那个看不见的箱子里。
盖上盖子。
压上重物。
暂时。
只是暂时。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
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晚自习才刚开始。
而距离放学,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