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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黄昏的急讯与琴弦上的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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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意外”这个词,已经做好了接受坏消息的心理准备。

东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迎向夏语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豁达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愧疚、为难,还有一丝……深沉的遗憾。

他看了夏语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夏语是否真的准备好了。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东哥的声音更沙哑了,“是有事。而且……确实关系到你元旦上台表演。”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的。

夏语的心,随着那个“是”字,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潭。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说吧,东哥。”夏语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有什么事,您直接说。我能接受。”

他重复了“能接受”这三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催促东哥。

东哥看着夏语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心中再次涌起一阵强烈的感慨。这孩子,才多大?十六岁?遇到这种可能直接影响梦想和努力的大事,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心性真的坚韧到了如此地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再犹豫。有些事,拖得再久,也终究要面对。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避开夏语的眼睛,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仿佛能从那些沉底的茶叶里找到勇气。然后,他尽量用平铺直叙的、不带有太多情绪的语气,开始讲述:

“事情……是这样子的。”

“今天中午,我有一个学生,过来上贝斯课。那孩子……学的时间不长,手还有点生。”

东哥顿了顿:

“上课的时候,练习一个需要快速移动把位的曲子。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没站稳……总之,一个不小心,贝斯……脱手了。”

夏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东哥没有看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

“摔在地上的,就是……你平时排练用的那把,黑色的贝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夏语的心上。那把黑色的贝斯……他太熟悉了。流线型的琴身,哑光的黑色漆面,经过无数次练习和调试后恰到好处的手感,沉甸甸的分量,还有……琴颈上那几处几乎被他的指尖磨平了漆的痕迹。那不是一把顶级的琴,但却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伙伴,是承载了他无数个黄昏和夜晚音乐梦想的载体。

“我当时立刻就检查了,”东哥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自责,“琴头摔裂了,拾音器好像也有点问题,琴颈……也有点歪。我没敢耽搁,下午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市里最好的乐器维修厂。”

他抬起头,看向夏语,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奈取代:

“就在五点多,我收到了维修厂那边的电话反馈。”

东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出最终的判决:

“他们说,这把琴的型号比较老,损坏的部件……目前手头没有现成的维修配件。需要从原厂调货,或者找替代的兼容件。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时间……没法确定。快的话,可能一周两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而且,就算修好了,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他们也……不敢保证。”

他停了下来。

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门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夏语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浓密的睫毛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东哥看着夏语这副样子,心里更加难受。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再次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猛地喝了一大口,任由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仿佛这样能分担一些内心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终于,夏语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向东哥,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破碎。

“所以,”夏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东哥的意思是……元旦表演的时候,我……大概率用不上那把琴了,对吗?”

他用的是“大概率”,似乎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东哥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歉意:

“恐怕……是的。维修厂那边给的时间太不确定了。我们等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努力寻找解决问题的可能:

“当然,我这边……还有几把备用的贝斯。都是能用的琴,音色、手感也还不错。应付一般的演出,肯定没问题。”

他看着夏语,语气变得谨慎而试探:

“只是……品质和调试的顺手程度,肯定比不上你那把黑色的。毕竟你用了那么久,已经磨合得几乎人琴一体了。”

他观察着夏语的脸色,小心地问:

“你看……要不要试试我这里的备用琴?或许……也能很快适应?”

这是一个最实际、最直接的解决方案。用备用琴,抓紧时间适应。

夏语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前方墙上悬挂的一排吉他。暖黄的灯光在那些光亮的漆面上跳跃,像是无声的嘲弄。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东哥,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东哥,我自己去买一把新的,可以吗?就买跟你那把一样牌子、一样型号的。这样……是不是会好一些?至少,硬件是一样的,我适应起来可能更快?”

这是他本能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补救方案——复制一把一模一样的琴。

东哥听到这个提议,明显愣了一下。他伸向烟盒的手(刚才无意识又想拿烟)在半空中顿住。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语,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天真的想法。

“你……确定?”东哥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夏语,我那把琴,虽然不是最顶级的定制款,但在贝斯里,也算是正经的一线品牌,经典型号。现在去买一把全新的、一模一样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现实而沉重:

“先不说能不能立刻买到现货。就算能,那个价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你一个高中生……能承受得起的?”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委婉。这是现实,冰冷的现实。

夏语眼中的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他有些无力地、自嘲般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当然承受不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无非就是……找家里帮忙。找我爸,或者我哥。让他们‘赞助’。还能……怎么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挫败和无力感,却无比清晰。向家里伸手要钱,去买一把昂贵的、可能只为了这次演出的琴……这绝非他的本意,也绝非一件可以轻易开口的事情。

东哥静静地听着,看着夏语脸上那抹无奈又苦涩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放下了想去拿烟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安静的琴行里回荡,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夏语啊……”东哥开口,声音变得异常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父亲般的严肃,“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

夏语抬起眼,看向东哥。

东哥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最合适的词语:

“我一直觉得,也一直跟你说——拥有一把自己的琴,是一个真正玩音乐的人,应该有的特质。那是伙伴,是武器,也是……一种承诺。”

他顿了顿,看向夏语:

“记得你刚来我这里不久,大概是什么时候,我都好像都忘记了?那时候你就眼馋我那些琴,跟我说想买一把自己的。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夏语沉默着,记忆被拉回许久之前。是的,那时候他刚接触乐队,对一切都充满新鲜和渴望,确实提过想买琴。东哥当时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很认真地跟他谈了很久。

东哥不需要夏语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当时跟你说,夏语,你要想清楚。买琴,不是买玩具。你得真正下定决心,把心思投入进去,好好练,好好玩,把它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不然,花那么多钱,买回来放在那里当个摆设,当件‘艺术品’……那我宁愿你不买。那是对琴的不尊重,也是对音乐的……一种轻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敲在夏语心上。

“如今,你再次提出要买琴。”东哥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夏语的眼睛,“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这次想买,主要是为了应付元旦那场表演?为了在台上,能用上一把‘顺手’的琴?”

夏语被东哥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法否认。在这一刻,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确实如此。表演迫在眉睫,黑色贝斯意外损坏,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找替代品,而买一把同样的新琴,似乎是最快、最“完美”的解决方案。至于表演之后……他还没想那么远。

东哥看到了夏语眼中的闪烁和沉默。他没有责备,只是眼神里的失望更深了,但也多了一份理解。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着急。”东哥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演出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出了这档子事,换谁都得慌。但是,夏语,我必须要提醒你——”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真正的长者在对晚辈进行至关重要的教诲:

“买琴,不是买一件衣服,用一次就扔。买琴,是一辈子的事。”

“或许,对你家来说,买这把琴的钱不算什么。你爸你哥也肯定愿意支持你。但是,如果你买了琴,回来只是为了那一场表演,表演完了,就把它塞回琴盒,丢在角落吃灰……那么,我告诉你,夏语,我是不会同意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不希望看到一把好琴,因为一时之急被请回来,然后又因为热情消退被冷落。那太可惜了。对你,对琴,都是。”

夏语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东哥,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像个大孩子一样跟他们玩音乐、讲江湖故事的老板,此刻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原则性。

他以为东哥会和他一样,急切地寻找解决方案,会支持他买新琴的想法,甚至会帮他联系渠道、砍价。

他没想到,东哥考虑的,远不止眼前这一场演出。

东哥考虑的是“一辈子”,是“承诺”,是“尊重”。

夏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因为坏琴而升起的焦躁、急切、甚至是一丝埋怨(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琴坏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肤浅,有些……轻飘。

他为自己刚才那种“赶紧买把新的解决问题”的功利想法,感到一丝羞愧。

东哥似乎感受到了夏语内心的震动。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语有些单薄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行了,话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东哥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但那份郑重并未消失,“你自己回去,好好考虑,好好想想。买,还是不买?如果买,是为了什么?如果不买,备用琴能不能接受?或者……还有没有别的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件事,我也还没来得及跟小钟、阿荣、小玉他们说。你们有自己的乐队群,要不要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他们,你自己决定。”

他最后看着夏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买琴,真的……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不仅仅是为了元旦那一晚。好吗?”

夏语看着东哥,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期待,喉咙有些发紧。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东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的。”

东哥这才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终于放松了一些的笑容。他挥了挥手:

“去吧,天不早了。回去路上小心。记得……好好考虑。”

夏语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承载了太多无形的重量。他对东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玻璃门,夜晚清冷的风瞬间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叮铃——”铜铃再次轻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门,将那一片温暖的光、熟悉的乐器气息、和东哥深沉的目光,关在了身后。

老街的路灯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他没有立刻去推自行车,只是站在榕树下,仰起头,望向夜空。

冬夜的天空,是那种沉郁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在极高的地方闪着微弱而寒冷的光。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将天际线染成暧昧的橙红色。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穿透外套,直抵骨髓。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那片茫然无措的荒原。

东哥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巨浪,将他原本因为演出临近而绷紧的、目标明确的思绪,彻底打乱。

买琴,是一辈子的事。

为了表演买琴,然后束之高阁,是对琴的不尊重。

备用琴……能接受吗?

如果不用备用琴,又不买新琴……还有别的路吗?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没有答案。

他失魂落魄地解锁了自行车,却没有立刻骑上去。只是推着车,慢慢地、漫无目的地走在昏暗的老街街道上。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投来诧异的一瞥,又迅速融入夜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站台的。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将自行车锁在了站台旁的栏杆上,自己则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等待着回学校的末班车。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自己骑车回学校了,他......

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厢里灯光昏暗,乘客稀少。夏语靠窗坐着,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

路灯的光带连成一条流动的、昏黄的河。店铺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俗艳而孤寂的光芒。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温暖的白光或黄光,那是无数个家庭的缩影,是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安稳的日常。

夜色浓黑,沉甸甸地压下来,包裹着行驶的车辆,也包裹着车厢里这个沉默的少年。

那黑色如此深沉,如此……具有压迫感。像是要将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元旦舞台的光亮,也彻底吞噬。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仿佛这车窗外的无边黑暗,已经渗透进来,缠绕着他的呼吸,挤压着他的胸腔。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是那把琴?

买,还是不买?

东哥失望的眼神,舞台上可能出现的生疏和失误,家人的支持与期待,还有那句沉甸甸的“买琴是一辈子的事”……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未知,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肩头。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窗外,是沉沦的夜色。

窗内,是一个少年在梦想与现实、激情与责任、短暂与长久之间,艰难而无助的挣扎。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而那把琴——无论最终是否存在,以何种形式存在——都已经在这个冬夜里,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灵魂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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