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靠山(1/1)
马师兄闻言,当即肃容躬身,对着门缝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郑重道:“有劳诸位久候,贫道与魏老弟,这便叨扰了。”
那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随即听得门轴轻响,两扇木门缓缓向内敞开。门内昏灯摇曳,照着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地面上生了些许青苔,显是久无人至。
二人敛声屏气,快步走入庵中。甫一进门,身后的庵门便“吱呀”一声合拢,将门外的涛声月色,尽数隔绝在外。
船尾阴影里的不敬,待得庵门闭合,这才缓缓迈步而出。他的步子瞧着甚缓,落脚处亦是轻描淡写,可在那船工眼里,却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青烟从船舷掠过,快得教人无从捕捉。船工揉了揉眼睛,探头探脑张望半晌,四下里只有涛声拍岸,夜色茫茫,哪里有半分人影?他喃喃自语道:“莫不是海风太劲,吹得老眼昏花了?”说罢便摇着头,缩回火堆旁取暖去了。
不敬的身形,早已如一叶飘萍般掠过滩涂乱石,悄无声息地落在庵堂的屋顶之上。他足尖轻点瓦片,凝神向下望去。
这听潮庵规模着实不大,前后不过两进院落,几间厢房依山而建,院墙虽有些颓圮,内里却收拾得颇为齐整。看那窗棂上糊的新纸,阶前扫得干净的落叶,哪里是什么废弃古刹,分明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海边居所。
此刻月光恰好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清辉。不敬看得分明,魏马二人正跟在一个佝偻老者身后,穿过天井,走进了西侧一间厢房。那老者脚步沉稳,腰杆虽弯,行走间却不带半分拖沓,显是身怀不俗的内功。
不敬伏在瓦面之上,屏息凝神,十指如钩,已悄无声息抠住了两片筒瓦的缝隙,微微运力一扯,那瓦缝便阔了半寸,厢房内的情形顿时尽收眼底。
这西厢原是一间会客厅,陈设极简,只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盏青釉油灯,灯芯跳动,将满室光影搅得明明灭灭。主位上坐着个中年汉子,面白无须,颔下光洁如婴孩,两道眉却生得斜飞入鬓,漆黑如墨,望之便有一股凛然之气。他身上未着蟒袍玉带,只穿一件玄色直裰,袖口领口滚着暗银丝边,瞧着与寻常富家翁无异,可端坐于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标枪插在那里,不言不动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那双眸子更是深邃锐利,似含着两道寒星,偶一抬眼,虽无怒容,却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仿佛周身三尺之内,皆是生人勿近的禁地。
不敬瞧得这张脸,心头便是猛地一跳,险些失手将身下瓦片掀翻。此人他在前些日子刚见过一面,正是当今司礼监掌印,皇帝驾前第一红人,执掌大内谍报、亲领内卫缇骑的姜歆!此人久居深宫,权势熏天,一双眼能洞穿人心,一手能翻覆朝野,寻常督抚大员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谁能料到竟会在这荒僻海隅的小小庵堂之中再度看见?
冯保端起桌上粗瓷茶碗,浅浅呷了一口,目光扫过马魏二人,声音不高不低,却似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道长,魏壮士,咱家在此候了二位三个时辰了。”
马师兄闻言,身子一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竟似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一般,毫无半分迟疑。魏谅虽不知这一跪所为何来,却见马师兄如此郑重,料想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也不多问,跟着双膝着地,重重磕在青砖之上。
青砖冰凉,直透膝头,魏谅额头触地的一瞬,心头已是百转千回。他自闯荡江湖以来,向来是宁折不弯,便是面对龙潭虎穴,也不曾向人低头半分。上一次给活人磕头,还是十多年前在师父灵前,此后这膝盖便似生了根,再没向谁弯过。此刻对着这素未谋面的中年汉子跪拜,他心中只觉别扭万分,暗道这马午究竟搞的什么名堂?此人瞧着气度不凡,却不知是敌是友?此番跟着前来,本是为了夺回白莲教的权柄,可如今这般情形,莫不是要将自己也搭进去?
便在此时,只听马师兄以单手撑地,勉力挺直上身,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额角撞在青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道:“姜公公恕罪!草民马午来迟,实乃事出有因。此番为求计划万无一失,草民特意请来自家师弟魏谅相助。此人武功卓绝,胆识过人,有他从旁协助,大事定能稳妥周全!”
话声未落,厢房内的油灯又是一阵摇曳,姜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已缓缓落在了魏谅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细细打量个通透。
姜歆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他轻叹了一声,那声气似有若无,却偏生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不屑。
“魏堂主‘千里风烟’的大名,咱家倒是早有耳闻。毕竟能三番五次从清品手里脱身保命,这份本事,放眼江湖,也殊为不易。”
“千里风烟”四字,他咬得极重,字字如针,直往魏谅心口扎去。
换作旁人敢说这话,魏谅怕是早已拍案而起,双拳便要招呼上去。想他魏谅纵横东南十余年,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人物,便是败阵,也是光明磊落,何曾受过这等污辱?可此刻跪在地上,对面之人气度森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他心知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若此时意气用事,非但前功尽弃,怕是连白莲教复兴的一丝指望也要化作泡影。
魏谅胸中怒火翻腾,却只能死死按捺,他深吸一口气,脖颈微微一梗,抬眼望向姜歆,沉声道:“阁下此言,魏某不敢苟同。只是魏某有一事不明,阁下究竟是何身份?竟对魏某的过往,知晓得如此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