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核查(2/2)
李郎中转过身,面对着不敬,脸上笑容尽数敛去,语气冰冷如霜:“本官承蒙圣上隆恩,又得上司提携,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不敬大师既已报名参与恩科,自然也在本官的考察之列!”
不敬目光落在李郎中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中等,却生得一身的官气。头戴一顶乌纱小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额头几分光泽。身穿一件宝青色锦缎公服,胸前白鹇补子,腰间系着玉带,下摆处却沾了些尘土,显是一路奔波而来。眼梢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与刻薄。颔下留着三缕山羊须,修剪得倒是齐整,只是他说话时,胡须便跟着微微抖动,平添了几分做作。面皮白净,却因方才动了怒气,颧骨处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瞧着竟有几分滑稽。
不敬合十躬身问道:“却不知李大人要如何考教小僧?”
李郎中见他恭谨,心中傲气更盛,当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扬声道:“本官素闻禅宗机锋玄妙,今日便以禅宗公案相问。昔日百丈禅师问黄檗:‘汝何姓?’黄檗答:‘不姓。’百丈再问:‘毕竟是何姓?’黄檗道:‘姓空。’百丈又问:‘空作何姓?’黄檗答:‘空无姓。’百丈赞曰:‘汝乃得之。’ 本官问你,这‘空无姓’三字,究竟作何解?”
此言一出,堂下僧众皆是暗暗点头。这公案乃是禅宗入门机锋,答来最是考校心性。千嗔更是眉头微皱,心下暗道:“这李郎中怕是就没想让我这师弟通过吧?承恩寺上下皆是天台宗弟子,用禅宗机锋来考天台宗弟子,简直就是故意刁难,这可如何是好?”
却见不敬双目微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大人此问,小僧不敢妄言禅宗妙谛。依天台宗‘三谛圆融’之旨,这‘空’非顽空,非断空,乃是‘空、假、中’三谛之一。所谓‘空无姓’,若以天台观之,当是诸法皆空,无有自性,然空不离假,假不离中,姓亦是假名,无姓亦是假名,假名皆空,空亦不立,方是圆融无碍之境。”
这番话出口,满室寂静。千嗔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那李郎中却是听得眉头紧锁,一脸茫然,他本欲以禅宗机锋难住不敬,谁知对方竟全然不按禅宗路数作答,满口都是天台宗的“三谛圆融”,听来竟似驴唇不对马嘴,偏又说得条理分明,无懈可击。
他愣了半晌,方才悻悻道:“一派胡言!禅宗机锋,岂容你以旁门左道曲解?”
不敬眼一横道:“旁门左道?李大人是说我天台宗弟子乃是旁门左道?”
这话一出,如同一记惊雷炸在厅堂之上。千嗔脸色陡变,忙不迭起身伸手去扯不敬的衣袖,低声急道:“师弟慎言!”
李郎中也是一愣,他料不到这和尚竟敢如此顶撞,一时竟有些语塞,随即恼羞成怒,手指着不敬,厉声道:“好个狂妄的小和尚!本官不过说你曲解禅宗机锋,你竟敢偷换概念,污蔑朝廷命官?”
不敬拨开千嗔的手,双目炯炯,直视李郎中,朗声道:“大人既言小僧所言是旁门左道,我天台宗立宗千年,承龙树菩萨一脉,以‘三谛圆融’‘一念三千’为旨,历代高僧辈出,泽被苍生,岂容大人一语轻辱?”
李郎中气得面皮发紫,胡须乱颤,指着不敬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跺脚道:“好!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和尚!没有半点才学倒是在这儿咬文嚼字起来了。本官定要奏请圣上,革去你报考恩科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