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新绛风云(2/2)
他环视众人:“可正是这些‘狂妄’的变革,让我晋国称霸中原百年!如今列国皆在变,楚国行县制,齐国扩水师,秦国行军功——若我晋国固步自封,十年之后,霸业何在?二十年之后,社稷何存?”
字字如刀,斩在每个人心上。
晋侯年轻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紧紧抓着案几。他看向栾书:“正卿以为如何?”
栾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赵卿所言,确有道理。但改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这是典型的官话——肯定,但不落实。
赵朔却并不失望。他本就没指望一次廷议就能改变百年积习。他要的只是一个开端,一个把“变革”这个词堂堂正正摆上台面的开端。
“臣有一请。”赵朔再次躬身,“请君上准许臣在邯郸试行新制——军制、矿制、税制,皆限于邯郸一地。以三年为期,若成效卓着,再推全国;若失败,臣愿领罪。”
这是以退为进。把大变革缩小为地方试点,阻力会小得多。
果然,智申等人虽然愤恨,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难道要承认连试都不敢试?
晋侯看向栾书,栾书微微点头。
“准。”晋侯终于开口,“以三年为期。赵卿,莫负寡人所望。”
“臣,领命!”赵朔深深拜下。
起身时,他迎上智申怨毒的目光,却只是微微一笑。
棋局已开,下一步,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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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议结束后,众卿鱼贯而出。
在宫门外的车驾前,栾书叫住了赵朔:“赵卿留步。”
“正卿有何吩咐?”赵朔恭敬道。
栾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很像你父亲。当年赵盾执政时,也是这般锐意进取……但也因此,树敌无数。”
“臣明白。”赵朔道,“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路可以走,但要看怎么走。”栾书压低声音,“智申不会罢休。今日之后,中行、范二氏也会视你为敌。你虽得了试点之权,但三年……他们不会给你三年。”
“正卿的意思是?”
“尽快做出成绩。”栾书澹澹道,“在你做出让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成绩之前,保护好自己。还有……”他看了眼赵朔腰间的剑,“下次廷议,不要佩剑。授人以柄。”
说完,栾书转身上车,马车粼粼而去。
赵朔站在原地,摩挲着剑柄。剑身冰凉,却让他心中火热。
“主上。”猗顿从旁走近,低声道,“刚收到消息:齐国水师三日前突袭舟城外海,击沉商船五艘。范蠡的人损失惨重。”
赵朔眼神一凛:“田无宇动手了……偃那边呢?”
“偃在淮泗扩军,已经聚集了三千水卒,五十艘战船。但缺钱,缺铁,缺训练。”
“给他。”赵朔果断道,“从黑铁坊调五百套铁甲、一千柄刀,走秘密水道运过去。再送三万金——告诉偃,我要他在三个月内,建成一支能抗衡齐国水师的力量。”
“这……”猗顿犹豫,“投入太大,若被其他卿族发现……”
“发现又如何?”赵朔冷笑,“他们忙着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却看不到海上才是未来。齐国控制了渤海,就等于扼住了晋国的咽喉。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海上力量——偃是明棋,舟城是暗棋。”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璀璨,却掩不住这座百年古都内里朽坏的气息。
“回邯郸。”赵朔一抖缰绳,“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新军成型,新矿增产,新税制推行。三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马蹄踏碎满地银杏叶,车队向北疾驰。
而在他们身后,智申的马车里,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必须在他成势之前除掉他。”智申眼中布满血丝,“栾书那老狐狸在观望,我们不能等。”
中行吴沉吟:“硬来不行。赵朔有黑潮军,又在邯郸,强攻损失太大。”
范鞅阴声道:“那就借刀杀人。秦国不是一直在西境骚扰?我们可以‘不小心’泄露赵朔的练兵之法给秦人,再‘建议’国君派赵朔去镇守西境……秦军骁勇,赵朔不死也残。”
“不够。”智申摇头,“我要他身败名裂,要赵氏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手里有张牌……赵朔的姑姑,赵庄姬。”
中行吴、范鞅同时色变。
赵庄姬,赵朔父亲赵同的妹妹,嫁给了晋国宗室赵婴齐。赵婴齐早逝,赵庄姬一直寡居。更重要的是——她与晋侯的叔父、公子雍,有旧情。
“你是想……”范鞅呼吸急促。
“公子雍一直觊觎君位。”智申笑容阴冷,“若赵庄姬‘揭发’赵朔勾结公子雍,意图谋反……你们说,国君会怎么想?栾书还敢保他吗?”
车窗外,秋风萧瑟。
一场比矿洞刺杀更险恶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赵朔,正在马背上构思着邯郸新城的蓝图。他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张开,网的中心,正是他最亲的亲人。
历史从不温柔。
它只会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真正的强者。
邯郸城已经遥遥在望。城墙上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玄鸟。
赵朔勒马,远眺。
前路漫漫,荆棘满途。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停下,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