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新绛前夕(2/2)
韩无忌沉吟:“有胆略,善机变,但行事过于锐进。狼牙寨一战虽胜,却也彻底得罪了齐国。如今又公开与智氏对抗,恐非长久之道。”
“那智跞呢?”
“老谋深算,根基深厚,但……”韩无忌犹豫了一下,“但太过守旧。中行氏、范氏与他结盟,无非是怕赵朔的新政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这些人聚在一起,只为守成,不为进取。”
“说得好。”韩起长叹一声,“守成者终将被进取者取代。当年赵盾专权时,我韩氏也是这般观望,结果如何?赵氏倒了,我们韩氏可曾多得半分好处?”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派人快马送给赵朔,就说:明日之会,韩氏唯赵卿马首是瞻。但……请他务必留中行氏、范氏一条生路。”
“父亲这是……”
“六卿若去其二,剩下的四家才能重新平衡。”韩起眼中闪过精光,“赵朔要立威,智跞要守旧,那就让他们斗。我们韩氏,只需做那得利的渔翁。”
信使领命而去。韩起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这晋国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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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绛城南,赵朔车队在驿站歇脚。
荀罃布置好警戒后,走进赵朔的房间:“主上,韩起的信。”
赵朔看完信,笑了:“韩起这人,果然是个滑头。既要靠向我们,又不想担恶名。‘留中行氏、范氏一条生路’?他是怕我们一口气吞下三家,韩氏就危险了。”
“那主上的意思……”
“答应他。”赵朔将信在灯上烧掉,“中行氏和范氏可以留,但必须交出所有铜矿、盐井和私兵。至于智跞……”他眼中寒光一闪,“明日之会,我要他当着所有卿大夫的面,承认失败。”
窗外传来马蹄声。片刻后,猗顿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进来——是猗氏商号在秦国的掌柜,猗卢。
“主上,秦国急报。”猗卢行礼后呈上一卷竹简,“嬴渠梁攻下鄀邑后,没有撤军,反而在加固城防。更蹊跷的是,秦君昨日突然宣布‘巡视西陲’,离开雍城去了西垂宫。”
赵朔展开竹简,越看脸色越凝重:“嬴渠梁在鄀邑推行秦法?废除楚国贵族的封地,改为县制?他哪来的胆子?”
“据我们在秦国的眼线说,这不是嬴渠梁自己的主意。”猗卢压低声音,“嬴渠梁身边有个门客,叫卫鞅,原是卫国人,游历各国不得志,三个月前投入嬴渠梁门下。这些新政,都是此人策划。”
卫鞅?赵朔记下这个名字。能想出在占领区直接推行变法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楚国的反应呢?”
“楚共王大怒,已调集三万大军北上,发誓要夺回鄀邑。但……”猗卢顿了顿,“楚国令尹子重按兵不动,据说他在等什么。”
“等齐国的态度。”赵朔了然,“田无宇派使者去郢都,就是要联楚制晋。如今秦国突然攻楚,打乱了齐国的计划。子重这是在观望——若齐国真愿与楚国结盟,他就全力攻秦;若齐国三心二意,他就保存实力。”
好一手乱中取利。赵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秦国鄀邑划到楚国郢都,再划到齐国临淄。这三方的博弈,看似与晋国无关,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主上,还有一事。”猗卢又道,“淮泗那边,偃的第一艘海鹘船已经下水。但楚国铜皮船‘破浪号’也到了淮河口,双方对峙,随时可能开战。”
“舟城的态度呢?”
“范蠡派人传话,说‘海上之事,海上解决’。看来是不打算直接插手。”
赵朔沉思良久。多线并进,处处烽烟,这正是战国时代到来的特征——不再是一对一的争霸,而是多方参与的混战。谁能在这混沌中保持清醒,谁就能抓住先机。
“猗卢,你即刻返回秦国。”赵朔做出决断,“设法接触那个卫鞅,看他想要什么。只要他愿意继续帮嬴渠梁牵制楚国,赵氏可以资助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诺!”
“猗顿,派人去淮泗告诉偃:海战可以打,但不要全歼楚国水师。击伤‘破浪号’,逼它撤退即可。我们要的是一个能牵制楚国的海上力量,不是要彻底激怒楚国。”
“明白。”
赵朔最后转向荀罃:“明日之会,黑潮军不必进城。你带人在城外十里处驻扎,若城中有变,以三支火箭为号。”
“主上独自进城,太危险了。”
“危险?”赵朔笑了,“智跞不敢在城中动手——栾书不会允许,国君虽然卧病,但还没死。这场博弈,比的不是武力,是胆略和智慧。”
他望向窗外的新绛城。夕阳西下,这座晋国都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城墙巍峨,宫室连绵。几百年来,无数阴谋在这里酝酿,无数权力在这里更迭。
而明天,又将是一场决定晋国命运的对决。
夜色渐深,赵朔吹熄灯火,在黑暗中静坐。他想起多年前的下宫之难,想起父亲赵同被诛杀的那个夜晚。那时他发誓,总有一天要夺回赵氏失去的一切。
如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但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在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不依赖于血缘、不屈服于旧规、只凭实力和智慧说话的秩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赵朔知道,天总是要亮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撕破黑暗,迎接黎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