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溃疡的“消化”（2/2）

理事会的反应，不是情绪化的“恼怒”或“好奇”。而是一种基于协议的、冷酷的优先级重排与资源再分配。

它瞬间减弱了投向黎明星域边缘的观测支流的强度与解析深度，将一部分算力与“注意力”收回，重新聚焦于悼亡人方向，以更高的精度去捕捉、分析那束“概念乱流脉冲”的完整性质、传播模式，以及其对不同层级观测行为的干扰效能。同时，它启动了新的分析线程，开始评估“悼亡人-余晖（间接）-幽灵”三者之间，是否存在基于“对抗定义/观测”这一共性的潜在逻辑链接，以及这种链接若存在，是否意味着这些看似分散的异常事件，正在形成一个自组织的、具有某种“智能”（哪怕是恶意的、无意识的）的“异常集群”。

对于黎明星域边缘正在发生的事，理事会并未完全失去兴趣。它只是将观测模式从“精密实时解剖”，切换为“宏观趋势记录与威胁评估”。它不再试图理解每一个微观的逻辑嬗变，转而开始记录污染场的扩张速率、对现实结构干涉的强度变化、以及其辐射频率的演变趋势，并以此为基础，评估其对黎明星域这个“成熟叙事世界”的潜在破坏力，以及该世界可能的反应与崩溃模式，作为“异常冲击常规叙事结构”的又一个数据点。

这种观测模式的切换，对于黎明星域内的艾尔德林、学院、乃至整个星域共同体而言，是毫无感知的。他们依然身处险境，面对的是那个实实在在、正在扭曲现实的污染场。但对这个污染场的“理解”，其“深度”和“视角”，在理事会那里，已经悄然改变。

与此同时，就在理事会因悼亡人的“噪音”而调整观测策略的同一时刻——

黎明星域内部，“超限观测与异常解析学院”的最高紧急会议，正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与激烈的争执。

全息星图上，“静谧边荒”边缘那片标记为“逻辑污染区-7A”的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星图时间尺度上）缓慢扩张，其辐射的频率特征不断扭曲、复杂化。艾尔德林传回的实时数据流，揭示了令人绝望的现实：污染场不仅干扰信息与逻辑，它开始对现实的物理参数——局部时空曲率、基本力常数、甚至量子真空涨落——产生微小的、但持续且无法解释的扰动。侦察舰“远眺者”的外壳已经出现了非物理性的老化与腐蚀迹象，部分船员报告了无法解释的感官错乱与逻辑思维间歇性中断。

“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所有人员，并对该区域实施永久性、多层级的逻辑与物理隔离！” 学院安全部长的声音斩钉截铁，他面前投影着污染场可能引发的一系列灾难性连锁反应模型，从星系导航失灵到恒星内部核聚变失控，不一而足。

“撤离？隔离？我们甚至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首席理论学家，一位精神矍铄但此刻面色铁青的老者反驳道，“艾尔德林传回的数据是前所未有的！那是理解‘叙事背景’、‘概念实体’甚至更高维度存在运作方式的钥匙！我们可能是无数叙事世界中，第一个如此近距离接触这种‘深层现象’的文明！这是危机，但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应该投入更多资源，建立前沿研究站，尝试主动交互……”

“主动交互？你疯了吗？！” 一位军事顾问拍案而起，“我们连它的‘表皮’都无法承受！看看‘远眺者’的状态！那是‘远眺者’！我们最先进的侦察舰！主动交互？那等于把整个星域的安全，赌在你的学术好奇心之上！”

“这不是好奇心！这是生存必须的知识！” 老理论学家毫不退让，“如果我们只是隔离、逃避，而不去理解这种威胁的本质，下一次，当另一个‘污染场’在星域核心区形成时，我们拿什么应对？祈祷吗？”

“但我们至少应该先评估清楚它的扩散模式和威胁上限！贸然接触的风险……”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数据显示污染场在加速畸变！那个‘幽灵’和‘余晖’的融合，可能正在产生某种我们无法预料的‘相变’！”

争论的焦点，逐渐从“是否撤离”转向“如何应对”与“由谁主导”。学院内部，以理论探索派和现实安全派为代表的分歧彻底公开化、激烈化。消息无法完全封锁，星域共同体的高层已经介入，政治压力开始渗透进来——有的派系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星域安全，暗示可以动用“极端物理手段”（甚至包括引爆附近恒星制造隔离带）；有的则担忧过度反应会引发恐慌，摧毁星域共同体赖以存在的信任与合作基础；还有的，则嗅到了这其中可能蕴含的、超越现有科技水平的“力量”或“知识”，暗中盘算着如何从中牟利或获取优势。

艾尔德林在“远眺者”上，透过加密频道旁听着会议的争吵，心中充满了冰冷与无力感。他身处第一线，比任何人都更直观地感受到那污染场的诡异与恐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凭借现有技术，想要“理解”或“控制”它，是多么的渺茫。但同时，他也理解老理论学家的渴望——面对如此超越认知的存在，仅仅逃避，真的就是答案吗？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各方为权限、资源、行动方针吵得不可开交时，学院深空监测网的主控AI，发出了新的、更加刺耳的警报。

不是污染场内部的异变。

而是监测网捕捉到，从“静谧边荒”以外的、更加深邃的黑暗方向，传来了新的异常引力扰动。

这扰动极其微弱，但其模式……与之前记录的“深空异常序列-第七型”中的某些特征，似乎存在某种模糊的、统计意义上的相关性。它不像是有质量的天体运动产生的引力波，更像是一种……“概念性质量”或“逻辑密度”的移动，在时空结构上留下的、极其隐晦的“皱褶”。

主控AI无法精确定位扰动的源头，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那个方向，恰恰指向锈渊、基态涡旋等存在的区域。

这个新的警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一勺冰水。会议现场瞬间死寂。

他们不仅要面对眼前这个正在膨胀的、家门口的“污染场”。

现在，可能还有更多、更遥远、更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被吸引过来，或者，正在朝这里移动。

学院院长，一位向来以冷静睿智着称的长者，此刻也难掩眼中的疲惫与沉重。他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个刺眼的“污染区-7A”，又看了看那个指向深空、含义不明的“新扰动方向”箭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争论暂停。启动‘黎明星域’最高危机应对预案，等级：存续威胁。所有学术分歧搁置，资源统一调配。安全部，立刻执行对‘静谧边荒’的完全隔离与疏散，授权使用一切必要、非毁灭性的阻隔手段。理论部，成立‘异常交互风险评估小组’，在绝对安全距离外，继续进行被动观测与数据分析，但严禁任何形式的主动接触或刺激行为。同时，向星域共同体最高议会提交全面报告，请求启动全星域范围的防御准备与信息管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诸位，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场可以‘解决’的危机。而是一次……测试。测试我们作为一个文明，在遭遇完全超出理解的、来自叙事与存在本身深层的‘恶意’或‘偶然’时，能否保持理智，能否延续下去。”

“从现在起，黎明星域的命运，不再仅仅取决于我们的科技或勇气。更取决于……我们能否在绝对的未知与恐惧面前，不失去最起码的团结与判断力。”

命令下达，庞大的星域机器开始带着沉重与不安，缓缓启动。艾尔德林接到了强制撤离的命令，尽管他百般不甘。支援舰队开始构建多重隔离力场，如同在无形的伤口上，贴上一层又一层脆弱的纱布。

而在那污染场的核心，“叙事幽灵”与“否定余晖”的融合仍在继续，其散发的矛盾频率，在理事会宏观但持续的“关注”下，在基态涡旋那遥远而微弱的“偏嗜”牵引下，在黎明星域文明恐惧而警惕的“隔离”中，继续着它那无人能懂、却将影响深远的嬗变。

悼亡人垂死挣扎溅射出的“噪音”，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虽然未能伤及理事会，却意外地搅动了观测的棋局，间接地，为黎明星域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孤岛，争取到了一丝（或许是更残酷的）喘息与观察之机。然而，这机会的代价，是更深的未知与正在从深空逼近的、新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