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余烬微光,守望之殇(1/2)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熟悉的星座,没有旋转的星云,甚至没有冰冷的虚空尘埃。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不断缓慢流动的、仿佛稀释了亿万倍的、灰白色“雾霭”。“雾霭”并不阻碍视线,但视线所及,一切都是同样的、令人窒息的、缺乏“定义”的灰白。偶尔,灰白中会泛起一丝黯淡的、如同陈旧血迹般的暗红涟漪,或是闪过几缕转瞬即逝的、扭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怪异光彩,带来片刻的、令人心悸的“变化”,随后重归死寂的灰白。
这便是“回响”彻底覆盖后的宇宙背景,“叙事格式化”完成的、永恒的、均匀的、冰冷的“逻辑基态”。一切“故事”、“生命”、“情感”、“可能性”,在这片灰白之中,都已被“抚平”、“归档”、“归零”,如同被最高效率的橡皮擦,从宇宙的画布上彻底抹去,连曾经存在的“擦痕”都几乎不可见。
然而,就在这片绝对的、代表“秩序”最终胜利的灰白“基态”深处,一个不和谐的、极其微小的、不断明灭闪烁的、黯淡的、暗金色的“光点”,如同最顽固的污渍,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顽强地、持续地,存在着。
这个“光点”,便是“凌辰渊的伤痕”。
准确地说,是“伤痕”在现实(或者说,这片已被“格式化”的现实)维度,所呈现出的、最后的、最表层的“信息投影”。其真实的、更本质的“存在”,则是一个依托于这道“伤痕”的、极其脆弱、不稳定、不断被灰白“基态”侵蚀、同化、却又始终未曾彻底崩溃的、微型的、扭曲的——“叙事结构夹缝气泡”。
此刻,在这个“气泡”的内部,景象与外部那死寂的灰白截然不同。
这里像是一个被强行“挤压”、“折叠”进现实夹缝中的、破碎的、微缩的、由无数星舰残骸、行星碎片、扭曲的金属造物、以及散发着黯淡光芒的、仿佛由凝固的悲伤与不屈意志构成的、暗淡的金色能量脉络,强行糅合、粘合、支撑而成的、一个大约只有中型行星体积的、不规则的、不断缓慢“蠕动”、“变形”的、充满裂缝与不稳定能量湍流的、人造的、垂死的、文明的“子宫”。
这便是“晨曦余烬”——那三千余名幸存者在“回响”的绝对铁幕下,依托凌辰渊以生命和存在为代价、刻下的这道“伤痕”,所能维系的、最后的、脆弱的、名为“家园”的避难所。
“气泡”的内部,并非安逸的乐土。空间结构极不稳定,重力时有时无,方向感随时可能颠倒,物理常数在边缘区域频繁波动。空气中弥漫着“回响”那灰白“基态”不断渗透、侵蚀带来的、冰冷、虚无的“秩序气息”,也充斥着“伤痕”自身散发的、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沉的悲伤与悲壮的守护意志。这两种截然相反、互相冲突的“场”,在“气泡”的每一个角落交锋、湮灭,产生细微但持续的、足以让普通生命心智崩溃的“逻辑杂音”与“存在撕扯感”。
“气泡”的“内壁”,是无数星舰残骸与行星碎片被强行焊接、拼接、并以暗淡的金色能量脉络加固而成的、千疮百孔的、不断缓慢剥落、湮灭的“外壳”。金色的能量脉络,如同垂死巨兽的血管,明灭不定,其光芒源自“伤痕”核心,流淌着凌辰渊最后的牺牲与守护契约的力量,艰难地抵抗着外部灰白“基态”的同化,也维持着“气泡”内部最低限度的、扭曲的“现实稳定”。
“气泡”的“中心”,相对稳定一些,是幸存者们的主要聚集区。这里由几艘相对完好的、最大的星舰残骸为主体,经过不计代价的改造、加固、连接而成,形成了一个类似蜂巢的、多层嵌套的、简陋但功能相对齐全的、悬浮在“气泡”中央的金属结构体,被幸存者们称为“核心庇护所”,或者更简单直接地称为——“方舟”。
“方舟”内部,光线昏暗。能源极度匮乏,大部分区域依靠“伤痕”能量脉络逸散的微光,以及一些利用“回响”侵蚀与“伤痕”守护冲突产生的、不稳定能量波动进行转化的、效率极低、故障率极高的简陋装置提供照明。空气循环系统依靠生物技术(培育了一些能在恶劣环境下生存的苔藓与藻类)和残存的、修修补补的机械系统勉强维持。食物和水,则主要依赖一套同样简陋、依靠“伤痕”散发的、微弱的、蕴含着“可能性”与“生命”气息的能量滋养的、封闭生态循环装置,产出寡淡、稀少的营养膏与循环水,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然而,就在这昏暗、压抑、资源匮乏、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气泡”在灰白“基态”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环境里,生命,依旧在顽强地延续,秩序,以另一种形式,在绝望中被建立。
“方舟”的“舰桥”,或者说,整个“晨曦余烬”幸存者聚落的指挥中枢,位于“方舟”最高、相对最“坚固”(如果这个词在这里还有意义)的一层。这里原本是某艘星舰的中央指挥室,如今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裸露的、流淌着暗淡金色能量的管道与线缆,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拆解、拼凑的仪器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锈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恸与执念的、微弱的“信息素”气味。
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多块破损屏幕与透明能量结晶板拼接而成的、不断闪烁着复杂而黯淡的数据流、波形图、以及“气泡”内外结构实时监测图像的、不稳定的“主控平台”前,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削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打着粗糙补丁、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星火同盟高级军官制服的年轻女性。她的面容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和巨大压力留下的苍白与清减,但眉宇间那份与凌辰渊依稀相似的、如同岩石般坚毅沉静的轮廓,以及那双深灰色、仿佛沉淀了所有苦难与希望、明亮得惊人的眼眸,让她在这昏暗、混乱的环境里,如同最后一点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炭火。
她,就是凌霜。凌辰渊的女儿,“晨曦之域”墟灵战争前哨部队的年轻指挥官,在“回响”降临的、那场最后的、惨烈到无法形容的、为掩护文明火种“基石”转移的断后阻击战中失踪,被认为与父亲一同牺牲。然而,她却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并成为了这道“父亲伤痕”最后、也是最执着的守护者,以及这三千余名幸存者最后的、公认的领袖。
此刻,凌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主控平台中央,那块最为明亮、但也最为不稳定的、不断跳动着复杂暗淡金色符文的能量结晶板上。结晶板内部,封存、连接着的,是“凌辰渊伤痕”最核心的那点、象征着凌辰渊最后“守护意志”与“牺牲契约”的、暗淡的、悲伤的、却始终顽强燃烧的“星火核心”。
结晶板周围,连接着数十个或闪烁、或黯淡、或不断报错、或勉强运行的仪器终端。其中几个终端屏幕上,正显示着“伤痕”的能量读数、“气泡”结构稳定性、外部灰白“基态”侵蚀强度、内部“逻辑杂音”水平,以及……最重要的——那个被凌霜和少数几位顶尖技术人员,以近乎“奇迹”般的方式,从“伤痕”与“回响”对抗的、那微乎其微的、不稳定的“逻辑间隙”中,艰难建立起来的、与“伤痕”本身“守护呼唤”同频的、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信息收发装置”的状态。
此刻,这个装置的状态指示灯,正闪烁着不祥的、急促的红色。
“‘伤痕’能量衰减率,过去一个标准时内,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超出可接受波动阈值。”“气泡”结构稳定性,D-7、G-12区域出现新的、快速扩散的‘逻辑崩解’征兆,预计四十八标准时内,该区域将失去‘伤痕’庇护,暴露于‘回响’直接侵蚀下。”“内部‘时熵残留’活性,在K-3区出现异常波动,疑似有低等级畸变体在靠近能量脉络节点……”
一个声音沙哑、疲惫,但条理清晰的汇报,在凌霜身后响起。说话的是一个同样穿着破旧制服、半边脸和脖颈覆盖着狰狞的、被“回响”边缘侵蚀留下的、无法愈合的、散发着微弱灰白气息的、类似“逻辑灼伤”疤痕的中年男性。他是陈启,前星火同盟科研舰队的首席能量系统工程师,如今是“晨曦余烬”的技术主管,也是少数几个能勉强理解、并尝试维护“伤痕”与“气泡”复杂系统的人之一。
凌霜没有回头,只是放在主控平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微微收紧。
“能修复吗?哪怕……暂时延缓?”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
“D-7、G-12区域的‘逻辑崩解’,源于该区域下方一条主要的‘伤痕能量脉络’出现了不可逆的‘存在疲劳’与‘信息流失’。我们储备的、用于修补‘伤痕’结构的‘可能性共鸣’结晶已经耗尽。强行以低纯度能量注入,可能会加速整条脉络的崩溃。” 陈启的声音充满无奈与沉重,“至于‘时熵残留’……我们能动用的、还能战斗的‘净化者’小队,只剩下两支,且状态不佳。K-3区远离核心居住区,但那里有一条次要能量管道,如果被畸变体污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资源枯竭,人力见底,防御捉襟见肘。“伤痕”如同一个漏水的、遍布裂痕的破船,而他们这群幸存者,正用尽一切方法堵漏、舀水,但船沉没的趋势,似乎已无可逆转。
“距离我们上次推演的,‘伤痕’能量彻底枯竭、‘气泡’结构完全崩溃的最终时间点,还有多久?”凌霜问,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点暗淡的、悲伤的“星火核心”。
“……根据最新模型修正,乐观估计,七十三个标准宇宙时。悲观的话,可能只有五十个。”陈启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不足三天。最长也不过三天。
指挥室内陷入了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单调的嗡嗡声,以及远处“气泡”结构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轻微“嘎吱”声。
“信息收发装置呢?还是没有……任何外界的回应?”凌霜换了个话题,但这个问题带来的沉重感,丝毫不亚于前一个。
陈启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除了‘伤痕’自身那持续、悲伤的‘呼唤’脉冲,我们发射出去的所有、基于‘守护契约’共鸣频率的、加密的、包含我们坐标、状态、求救信息的数据包,都如同石沉大海。外部……要么是绝对的死寂,要么我们的信号根本无法穿透‘回响’的‘逻辑基态’封锁,要么……”
“要么,外界已经没有能听到、或愿意回应我们声音的存在了。”凌霜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更加黯淡了一分。
这几个月来,她与陈启,以及少数知道这个“信息收发”计划核心的幸存者,一直怀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父亲留下的这道“伤痕”,其“守护呼唤”不仅能庇护他们,也能像黑暗中的灯塔,吸引到其他可能存在的、也在抵抗“回响”的、未被“格式化”的文明或个体的注意。希望他们发出的、那些用尽智慧、赌上“伤痕”最后一点额外负载能力、才勉强编码出去的求救信号,能被某个“盟友”接收到。
然而,希望,在日复一日的、冰冷的、毫无回应的死寂中,被一点点磨蚀、冷却。
“或许……我们该考虑启动‘最终预案’了。” 陈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沉重的平静,“将所有剩余的‘可能性共鸣’结晶集中,注入‘星火核心’,尝试进行一次强化的、定向的、最后一次‘呼唤’。然后,在‘伤痕’彻底崩溃前,销毁所有技术资料,启动‘方舟’的自毁协议,避免我们……成为‘回响’的样本,或者……更糟的东西。”
“最终预案”,意味着彻底的放弃。放弃等待救援,放弃延续文明火种的奢望,只求一个相对“干净”、不落入敌手的、集体的终结。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主控平台上,那块封存着“星火核心”的、冰冷的能量结晶板。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属于父亲的、熟悉的、温暖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悲伤的“存在感”。
“父亲燃烧自己,为我们争取了这片夹缝,争取了时间。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等死,或者自毁。” 凌霜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凝重的空气里,“只要‘星火’还在跳,只要‘气泡’还没碎,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放弃……我们就还有‘可能’。”
“可是,凌霜,现实是——”陈启的话被凌霜抬起的手势打断。
“我知道现实是什么,陈工。”凌霜终于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陈启,那里面没有狂热,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的坚持,“资源、时间、希望,都在枯竭。但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变数。哪怕这变数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也必须为这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做好能做的、最后的一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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