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战书与界碑(1/2)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穿过十杰办公室的百叶窗,在红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向婷婷面前摊开着两份菜单。
左边那份,是中华菜品研修会原本定稿的三十七道菜品名录。每一道都经过至少三轮试做调整,旁边贴着详细的成本核算、工时预估、口味平衡分析。从宴席大菜到街头小吃,从经典复刻到适度创新,结构完整,体系严谨。
右边,是北条美代子一个小时前送来的、幸平创真提交的“初步菜单构想”。只有一页纸,上面用彩色记号笔写着七八个菜名,每个菜名后面跟着潦草的风味描述和一堆感叹号。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兴奋。
她的目光在两份菜单之间缓缓移动。
许久,她伸手,拿起了研修会菜单的最终定稿本。翻开硬质封面,内页的纸张厚实挺括,每一道菜的介绍都配有手绘线稿和精简的技法说明。
她翻到末页——那里原本是空白,预备留给可能临时增加的“当日限定”。
向婷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绘图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数秒。
然后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拿起红色标记笔,在“清炖狮子头”、“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这三个菜名上,画了加粗的方框。不是最华丽的框,也不是最醒目的颜色,但放在那份素雅严谨的菜单里,这三个红框就像三枚沉甸甸的印章,烙在了纸面上。
然后,她翻到菜单的最后一页,在原本空白的底栏,用最细的钢笔尖,写下了一行小字:
“本店所有菜品,均遵循传统技法与味型逻辑,力求呈现中华料理之本味。”
字真的很小。小到如果不特意寻找,几乎会被忽略。
但向婷婷知道,当客人拿起这份菜单,从头到尾翻阅,在经历了前面几十道菜品的图文冲击后,视线最终落在这行小字上时——
他们会停住。
会思考。
会抬头看看眼前精致有序的店面,再看看菜单上那些一丝不苟的技法说明,然后,也许,会若有所思地望向店外,望向对面那个即将搭建起来的、喧嚣草莽的摊位。
“本味。”
向婷婷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纸面。
什么是本味?
是清炖狮子头里,那一口纯粹到极致的肉香与汤鲜。是宫保鸡丁里,那一瞬间在锅中爆发的复合香气。是麻婆豆腐里,那一套传承了百年、每一个步骤都有其道理的严谨流程。
不是猎奇,不是粗暴的拼接,不是“我觉得这样可能有趣”。
是尊重。
尊重食材,尊重技法,尊重那套经过时间检验的逻辑体系。
她合上菜单,将其装入专用的硬壳文件夹中。文件夹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布纹纸,正中烫金印着“华飨”二字。
这本菜单,连同她刚刚写下的那三页、那三个红框、那一行小字,将在明天一早送到研修会,成为“华飨”店铺在学园祭期间唯一官方认可的出品指南。
而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向婷婷的桌上,像一部尚未开封的典籍,也像一面刚刚铸成的盾牌。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北条美代子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牛皮纸文件袋走了进来。
“婷婷大人,中央区执行委员会的最终确认函。”美代子将文件袋放在桌上,“需要您现在签收。”
向婷婷接过文件袋。袋子很轻,但封口的火漆印鲜红而完整,上面压着执行委员会的徽章。她用拆信刀划开边缘,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常规的格式说明和注意事项。
她直接翻到第二页。
中央区布局图以精细的线条呈现在哑光铜版纸上,每个店铺的位置、编号、面积都用清晰的宋体标注。她的目光像猎鹰一样扫过图纸,迅速锁定A区——那是中央区最核心、人流量最大的地段。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两个紧紧相邻的编号上。
A01:中华菜品研修会主店“华飨”(久我照纪)——中央区主楼一层正门东侧黄金铺位,全幅落地窗,独立出入口,面积上百坪。
A02:幸平流屋台(幸平创真)——中央区主楼前广场,正对A01店铺入口,露天临时摊位,面积二十坪。
两个编号之间,只隔着图纸上一条象征主干道的双细线。
不。
不是“隔着”。
是“正对”。
“选址备注:申请者主动要求此位置,并勾选‘主题:中华料理’。”
这行字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张狂潦草,笔画几乎要飞起来:
“这样客人才能直接比较,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华料理!”
末尾画着一个拙劣的火焰符号,墨迹很浓,力透纸背。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哗,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
向婷婷盯着那张影印件,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火焰符号。
许久。
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不是愤怒的摔打,不是惊愕的震动。
就是一种很轻、很稳的放置。
但站在一旁的北条美代子,却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来,让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向婷婷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个位于主楼三楼的办公室窗口,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整个中央区广场。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余晖给建筑物镶上温暖的光边。
A01的位置得天独厚。深红色的“华飨”招牌已经挂起,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透过全幅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正在做最后的动线演练。有人擦拭桌椅,有人调整陈列柜里食材模型的摆放角度,有人检查灯光线路。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精密仪器在做最后的调试。
而正对店门,大约十五米开外,那片用白色喷漆划出的A02区域,此刻还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那个鲜红的“A02”编号,在灰色的广场地砖上格外刺眼,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正对着“华飨”大门。
一条笔直的、无形的轴线,从A01的招牌,穿过玻璃门,越过十五米宽的人行道,精准地刺入A02区域的中心。
他选的。
不仅选了对面。
不仅选了“中华料理”这个相同的主题。
他还留下了那句话,那个火焰符号,那封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战书。
“真正的中华料理?”
向婷婷望着窗外,轻声重复那句话。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
但站在她身后的美代子,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对挑战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守护着古老神庙的祭司,看到有人举着火把、嬉笑着想要闯进来,在壁画上涂鸦时,所产生的那种冰冷的、不容亵渎的怒意。
向婷婷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拿起了内线电话。
“久我,上来一趟。”
她的声音通过线路传出去,平稳如常。
三、猎人与界碑
三分钟后,久我照纪推门进来。他显然刚从后厨出来,身上还系着深蓝色的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后厨排班表,额角有些细汗。
“第八席,您找我?”他的语气带着工作状态的直接。
向婷婷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桌上那份布局确认函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A02的备注栏,然后轻轻一推,让文件正好滑到久我手边。
久我放下排班表,拿起文件。
他先看了布局图,目光在A01和A02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备注,看到了那张影印件。
他看得很慢。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然后,久我照纪笑了。
不是暴怒的嗤笑,不是轻蔑的冷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向上扯开一个锐利的弧度,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种兴奋剂——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看到最想要的猎物不仅没有逃跑,反而主动踏进陷阱最中心时,所流露出的那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正对面啊。”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磨了整夜的刀,在昏暗的室内都能映出寒芒,“还选了同样的主题。他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知道。”向婷婷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从前方传来,“所以他才会这么做。”
她转过身,午后的逆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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