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大华(2/2)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华忽然停住了脚。
这棵老槐树比她走的时候更粗了,树干上那个疤还在,是她临走之前用小刀刻的,现在看着是一道深深的裂痕,比记忆里深了好多。
树底下的石碾子还在,上面长了层薄薄的青苔。她顺着胡同望过去,能看见三爷家的土坯房,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夏三爷在院子里,坐在窗根底下的小马扎上编柳条筐。他穿着件灰布对襟袄,领口磨得发毛,手里的柳枝泛着新鲜的绿,在他指间翻飞,一会儿就成了圈。
旁边躺着他的老拐杖,是根老柳木的,被他拄了二十多年。从生产队那年摔了腿就跟着他,如今杖身磨得油光锃亮,握在手里的地方凹下去一圈,连木纹都快看不清了,只有顶端包着块蓝布,是夏张氏生前缝的,布边都起毛了。
他的腿是给生产队拉苞米秆,车辕子忽然断了,车斗往旁边歪,底下正站着个半大孩子。他没多想,扑过去把孩子推开,自己的左腿被车斗压在了底下,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从那以后,腿就跛了,走一步左腿得往外撇一下,全靠这根柳木拐杖撑着半边身子。冬天最冷的时候,腿肚子总抽筋,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也不哼一声,就拿手揉,揉得腿肚子发热了,接着坐回窗根下编筐。
老槐树叶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随着编筐的动作颤颤巍巍。
他眼神不好,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手里的柳条,花白的眉毛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很。
“三姥爷!”大华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带了哭腔,她没想到三爷会老成这样。
三爷没戴帽子,满头雪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脑瓜皮上,像层薄霜盖在核桃似的脑壳上。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根根都白得透亮,是那种熬干了岁月的白,不掺半点儿灰。
夏三爷听见声音,手里的柳条顿了顿,慢慢抬起头。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是大华,手里编了半个圆底的柳条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筐沿的柳枝散了几根。
他赶紧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往外撇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大华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三爷的胳膊瘦得只剩皮裹着骨头,旧夹袄底下能清楚地摸到肩胛骨。
“闺女,可算回来了!”三爷的手攥着大华的胳膊,抖得厉害,“快让三姥爷瞅瞅,没受委屈吧?脸咋瘦了这么多?”
“没委屈,三姥爷,”大华扶着他往屋里走,眼泪顺着眼窝往下淌,砸在三爷的旧袄上,“我就是想您了。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三爷拍了拍大华的手,“能吃能睡,就是腿冬天还抽筋,不碍事。”
三爷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得像褶子,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在昏黄的天光里亮得显眼。
村里的老头们,牙要么豁了缝,要么黑黄,东北农村的老爷们,哪个不揣着烟袋锅子?就连半大孩子都偷着抽两口,烟油子浸得牙发黑。也就夏三爷,守着满院的旱烟地,一辈子没沾过烟油子,牙还这么净。
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开着,红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墙根底下种着大片的白菜,绿油油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墙角那棵指甲花,都还长在原来的地方。
进了屋,西屋听见动静,童秀云掀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筐:“我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原来是大华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大华的另一只手,“快坐快坐,炕头暖和。”
三爷让大华坐在炕沿上,自己转身去拿暖壶。暖壶是铁皮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壶嘴有点歪。
他倒热水的时候,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把搪瓷杯递给大华:“趁热喝,外头冷。”
又从炕边的柜子里摸出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糖纸都有点发黄了。他捏了几块,塞到大华手里:“小时候你就爱吃这个,甜得很,三姥爷一直给你留着呢。”
大华捏着糖,糖纸糙得磨手指,心里却暖暖的,“我记得出国的那年,三姥姥特意给我买了一大包,让我妈给我带着,说怕外边没有卖的,我吃了好久……”
“你三姥姥……走了好几年了。”三爷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的眼窝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流过嘴角,咸得发苦。
夏三爷一直记得夏张氏走的那天,是春末,天上忽然像下火了一样。她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捯气儿,越捯越弱……
后来谁问他,他都装糊涂,说“忘了,记不清了”,儿女们以为他不记得就不会伤心,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睡不着的黑夜,他都坐在窗根下编筐,编着编着就想起她坐在旁边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给孩子们发糖的样子,心口就像被柳条子抽似的疼。
桂珍坐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赶紧岔开话题,跟三爷说起大华在美国刷碗的事:“这孩子,性子随我,犟得很。周明在工地忙,她非要去餐馆刷碗,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三爷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沾着的柳条屑掉下来:“周明也是,咋能让媳妇去刷碗?多累啊。”
“三姥爷,不怪他,是我自己要去的。”大华赶紧说,怕三爷怪周明,“他工地忙,早出晚归的,我在家没事干。刷碗能赚钱,还能认识好多华人朋友,挺好的……”
她从小皮包里拿出张照片,递到三爷手里。
照片上是栋彩色的别墅,尖尖的屋顶,蓝色的窗户,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五颜六色的花。
“这是周明在夏威夷建的别墅,就在海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接我爸妈去美国养老,房子都准备好了,带院子,能种花草,跟咱这儿一样。就是……院子小,不能种菜。”
夏桂珍和老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老吴摸了摸烟袋锅子,烟丝还没装,就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