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甜杆儿(2/2)
那甜杆儿比她的大拇手指还粗,表皮泛着油亮的绿,摸上去滑溜溜的。她踮起脚,顺着杆儿往下摸,摸到靠近根部的地方,手指扣住,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甜杆儿就断了,断口处渗出透明的甜汁,粘在手指上,她凑到嘴边舔了舔,甜得眯起眼。
“快接!”冬冬赶紧把甜杆从栅栏缝里塞过去,冬雪慌慌张张地伸手接住,怀里像揣了个热红薯,抱着就往前院的葡萄架下跑,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撞见。
来来回回钻了好几趟,冬冬胳膊底下夹着四根甜杆儿,最后一趟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的确良小褂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她把甜杆往葡萄架下一放,叉着腰喘气,头发丝儿都粘在脑门上,却笑得一脸得意:“看,我说没事吧!”
四个孩子围蹲在葡萄架下,刚要剥甜杆皮,瑞丰就咂咂嘴,指着甜杆上的泥点:“甜杆沾了灰,有点儿脏。”
冬冬眼睛一转,抱起甜杆儿就往院子中间的压水井边跑。
那压水井是盖房子的时候打的,铁铸的井头亮闪闪的,映着日头,井杆上还缠着几圈麻绳防滑,井边摆着个水泥盆,是特意接水的。
冬雪把甜杆放在盆边,双手握住井杆,往下猛地一压。“吱呀”一声,清凌凌的井水就流了出来,顺着石槽淌进水泥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凉丝丝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来洗!我来洗!”瑞丰抢着抱起一根甜杆,凑到水流下冲,井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又立刻笑起来,真凉快!
孩子们轮流捧着甜杆儿在井水下冲,冰凉的井水溅在手上、胳膊上,正午的暑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冬雪洗的时候,特意把甜杆儿转着圈儿冲,连缝隙里的泥都冲干净了,才递给小雷。
甜杆儿要顺着纹路撕皮才好剥。冬冬捏住一根甜杆的外皮,找准纹路,往下一扯。“刺啦”一声,翠绿的外皮就像绸子似的撕了下来,卷成个小筒,她随手扔给小雷,小雷拿在手里当喇叭吹。
剥下来的甜杆芯雪白雪白的,绵绵脆脆的,凑到鼻尖儿闻闻,全是清甜的香气,馋得人直咽口水。
他们坐在压水井旁的葡萄架下,葡萄叶长得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映出点点光斑。
四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嚼着甜杆,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甜得人心里发飘,连说话都带着甜味。
瑞丰嚼得太用力,甜汁“噗”地溅到冬雪脸上,冬雪笑着推了他一把,把嘴里嚼碎的甜杆渣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扔到旁边的花丛里,怕弄脏了院子。
小雷吃得最快,一根甜杆没几分钟就嚼成了渣,吐在地上,又眼巴巴地盯着冬冬手里的,伸手就要:“二姐,我还要!”
冬冬笑着把手里的甜杆儿递给他一半,自己又拿起一根。
就这么嚼了一下午,甜杆的甜香浸满了衣襟,连头发丝儿都带着甜味,葡萄架下全是孩子们的笑声,混着风吹叶子的“哗啦”声,热闹得很。
等到张义芝在屋里喊“吃饭喽——”,四个孩子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个个肚子鼓得像小皮球,嘴角还沾着雪白的甜杆儿渣,走路都有点儿晃。
饭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大米粥,熬得黏糊糊的,还有一盘炒土豆丝,油汪汪的,香得很,旁边放着一碟腌黄瓜,脆生生的。
张义芝拿起碗,给每个孩子盛了碗粥,刚要把碗递到冬雪手里,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衣角上。那上面沾着点雪白的甜杆儿渣,细得像棉絮,是剥甜杆儿时不小心蹭上的。
张义芝心里一笑,这丫头,准是跟着冬冬去掰甜杆了。她没戳破,只是用手指轻轻拈掉那点儿渣,笑着说:“慢点吃,粥熬得烂,别烫着。”
冬雪的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接碗,嘴唇贴着碗边喝粥,不敢看姥姥,连眼皮都垂着。
冬冬在旁边坐着,心里虚得很,手里的筷子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一口没吃进去。甜杆儿太甜,嘴里早没了别的味儿,再香的土豆丝也觉得淡。
小军在厨房收拾碗筷,喊了声,“冬冬,吃完了来洗碗”,冬冬赶紧应着,“来了”,扒拉两口饭就站起来,生怕再坐一会儿,姥姥就要问甜杆的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放亮,东边的天刚泛出点鱼肚白,德麟家的老五雪丰就挎着个柳条筐,去园子里摘豆角。
筐沿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她踩着田埂往里走,刚走到甜杆儿垄旁,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哎哟!”雪丰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只见好几根甜杆儿歪在地上,断口整整齐齐的,斜斜的一道,显然不是风吹断的。
风断的杆儿会劈叉,哪能这么齐整?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翠绿的甜杆儿皮,沾着点儿泥土,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的。
雪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甜杆的断口,还带着点潮气,黏黏的,显然是刚断没多久。她皱着眉嘀咕:“没刮风没下雨的,甜杆儿咋断了这么多?不会是让谁家孩子掰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是,赶紧直起腰,朝着屋里喊:“爷!爸!你们快来!甜杆儿让人掰了!”
喊声刚落,德麟就扛着锄头从堂屋里出来了。他正要去地里翻土,准备种白菜。鞋底子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裤脚也沾了不少泥点。
他快步走到菜园里,蹲在甜杆儿垄旁,顺着断口往栅栏那边看,一眼就瞧见了那道被雨水冲宽的缝隙,再看看地上散落的甜杆儿皮,皮上还沾着几颗绿色的苍耳。
张义芝家院子里的墙根儿下,就长着一片苍耳,这准是从那边蹭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