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台阶（2/2）

三中的特级教师推行新的教学试点，要求数学语文英语物理等主科，每天要写满七页，副科写满五页。

冬冬完全沉浸在题海作业里，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不用害怕被突然责骂。

三中不算太远，穿过小闸和魏家菜园子，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可小闸边的路在雨季变得泥泞不堪，德昇每天把冬雪和冬冬背过小闸，来来回回，每天四趟。

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二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小闸边的路被积雪覆盖，

德昇看着窗外的大雪，对冬冬说：“明天我送你上学，淌水背你过小闸，不然太危险了。”

冬冬却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用了爸爸，我走大路。”

德昇愣了一下，“走大路太远了，还不安全。”德昇劝道。

“没事的，我不怕。”冬冬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心里却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不想爸爸每天那么辛苦，宁愿绕远路走夜路，也不想走小闸那条近路。

大路要绕道南大街，比走小闸远了差不多六七里。冬天天黑得早，放学回来肯定已经黑透了。

走小闸的话，她放学回家会很早，妈妈还没开始哄弟弟小雷睡觉，肯定会盯着她，要么骂她作业写得慢，要么骂她衣服穿得脏，骂她没眼力见儿，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而走大路的话，她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已经吃过了晚饭。妈妈通常在哄弟弟睡觉，就算没睡，也根本没功夫骂她。

这是她摸索出来的躲避责骂的办法，虽然要走很远的路，要独自面对黑暗，但至少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走大路的时候，冬冬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出发。清晨的雾气很重，大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霜，北风呼啸着穿过树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天还没有大亮，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光拉得好长，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心里有些害怕，却又觉得很自由。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冬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沿着大路往家走。

路灯亮起来，照着她的影子，随着脚步的向前一点点变长，又变短。还有天上微弱的星光，一眨一眨的，她不敢走得太慢，也不敢走得太快，只能凭着记忆一步步往前挪。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她的手脚都冻僵了，书包带硌得肩膀生疼。偶尔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不敢回头，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加快脚步。

走到半路，她看到路边紧挨着的家家户户，里面透着微弱的灯光。

她一户一户的数着，每过一户都离家更进一步。

有的时候，冷的实在受不了，她就跑起来。耳边的风声呼呼的过，冬冬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些。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看到家里的灯光，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了几分钟，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慢慢往家走。

推开家门，果然如她所愿，俊英正在东屋哄小雷睡觉，看到她回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路不好走。”冬冬低着头回答。

“赶紧吃饭，吃完饭写作业，明天还要早起上学。”俊英说完，就转过身继续拍着小雷的背，没有多余的话，更没有责骂。

冬冬松了口气，默默走进西屋。房间很小，只有一铺炕和一张写字台，她和冬雪一人一边，写字台上堆满了课本和作业。

她坐在写字台前，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上的星星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爸爸要背她过小闸的提议，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庆幸。她知道爸爸是为她好，可她真的怕了妈妈的责骂，哪怕只是绕远路走夜路，哪怕要独自面对黑暗和寒冷，她也愿意。

德昇悄悄走进来，给她递了一个热乎乎的煮地瓜：“快吃了暖暖身子，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冬冬接过地瓜，咬了一口，甜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流进心里，她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德昇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知道，俊英的脾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冬冬心里的阴影，也不会随着时间的过客，是轻易能抹去的。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冬冬捧着地瓜，看着书桌上的课本，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会随便责骂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对她温柔一点，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雨幕，走出这漫长的黑夜，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而那长长的台阶，还有那些在雨幕中独自守着台阶的日子，以及那些深夜里独自走过的漫长道路，都成了她成长路上最深刻的印记，带着疼痛，也带着力量。

转眼又是春节，德昇提前俩月就积极表现。他不敢指望俊英和孩子们跟他回父母家，只要她不再大过年的提绝交书，不再哭哭啼啼，他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