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枫林论道(2/2)
风,重新开始流动。
枫叶,继续飘落。
一切异象消散,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意境对决只是一场幻觉。
影尊呆呆地坐在原地,任由红叶落满全身,一动不动。
“哈哈哈,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渐渐声音变大,化为苍凉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在这寂静的枫林中回荡。
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滚滚而下。
“六十年,整整六十年啊……”影尊仰起头,透过漫天红叶,望向秋日高远却苍凉的天空,声音哽咽。
“老夫痴迷武学一甲子,自认天赋卓绝,遍寻天下剑谱,苦修不辍。我追求快,追求更快。追求招式变幻,追求一击必杀,我以为,那就是剑道的极致,是武学的真谛。”
他猛地低下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沈青崖,那眼神像是迷茫的孩童,又像是朝圣的信徒终于得见真神。
“可我今天才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声音颤抖,“打败我的,不是更快的剑,不是更诡的招,不是更强的力,是意。是你那剑气里,那份静的意,一的意,它就在那里,亘古不变,无招无式,却让老夫所有穷尽变化的攻击,所有追求极致的速度,都成了笑话。”
他抬起自己干枯的双手,痴痴地看着:“原来,我一直执着于剑的形,追逐着术的末,却从未真正触碰过剑的魂,丫头。”
他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渴求,“你告诉我,什么才是至高绝世的武功?”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位痴迷武学一生的老人泪流满面,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听到这个问题,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枫叶与山峦,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昆仑。
“至高……绝世……”她低声重复,仿佛自语,又仿佛在问某个不在场的人。
她想起了师父万象师,那个仙风道骨,将天道,完美挂在嘴边,视万物为刍狗,视情感为杂质,一心要锻造冰冷新世界的男人。
他的武功无疑已臻化境,是当世公认的至高之一。
可那真的是绝世吗?那种摒弃一切的道,拿活人做实验的道,真的是武学的终点吗?
沈青崖缓缓摇头。
“不知。”她诚实地回答,目光收回,落在眼前飘零的枫叶上,“或许本就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至高绝世。”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身前那片依旧悬浮的叶子。
“武功是器,是术。器无高下,唯心所用,若说至高……”
她看向影尊,眼神清亮如寒潭映月,“或许不在于你练成了多么惊世骇俗的招式,拥有了多么摧山断海的力量。而在于,你为何执剑,你的剑心指向何方,你的道,能否让你问心无愧,照亮你与你所珍视之人的路。”
影尊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喃喃重复:“为何执剑,剑心所指,问心无愧……”
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泪痕,神情变得庄重而肃穆,朝着沈青崖深深一揖,那是执弟子礼的恭敬。
“丫头,不,魔尊,老夫影尊,自负一生,桀骜不驯,从未真心服过谁,更从未认过输。可我连败于你三次,一次力,一次技,一次道。”
“老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困扰我多年,或许也是我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那层屏障的症结所在。”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干瘦却骨节分明,隐隐有幽光流动,“我苦练幽冥鬼爪数十年,自信已得其神髓,练到了典籍记载的最高境界‘鬼影憧憧,万化归一’。招式的速度,变化,狠辣,都已至我能达到的极限,可为何总觉得威力差了最后那至关重要的一线?仿佛总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捅不破。”
沈青崖看着他摊开的的双手,又看了看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困惑与不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影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的问题,或许不在于幽冥鬼爪本身,也不在于你练得不够刻苦。”
她抬起手,指向周围飘落的枫叶:“你看这些叶子,每一片纹路都不同,飘落轨迹亦各异,这是变,是万化。”
她又指向自己身前那片始终温润悬浮的叶子:“这片叶子,纹路亦独特,轨迹已定,这是一,是归一。”
影尊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追求万化归一,将无数变化熔于一炉,化繁为简,这本是正道。”
沈青崖话锋一转,“但你可曾想过,你所谓的归一,归向的是何处?是归于更快,归于更多变,归于更狠辣的本身吗?”
影尊一怔。
“若一的终点,只是另一个更强、更复杂的攻击,那么无论你如何化,如何归,终究还是在术的圈子里打转,还是在向外求。”
“你捅不破的纱,你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速度,所有的力量,都带着我必须赢、我必须证明、我必须达到那个境界的沉重包袱。那包袱,让你每一次出手都充满了目的性,失了武道最本真的自然与灵动。”
她看着影尊骤然苍白的脸色,缓缓道:“或许非放弃追求,而是看清执念本身,学会与之共处,甚至放下对结果的过度执着。让你的鬼爪,因为它需要动而动,它应该动而动,它动得自然而然,如同呼吸,如同这片叶子的飘落。”
沈青崖最后轻声说,“或许当你不再问为什么威力不够,而是感受每一次出手时,指尖与风摩擦的温度,力量流转时体内的韵律,招式衔接时那种行云流水的愉悦,那层纱,便不捅自破了。”
影尊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青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固守了数十年的武学观之上。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生都在一条狭窄的路上狂奔,追求着远处一个耀眼却虚幻的光点,却从未低头看过脚下的路,从未感受过耳畔的风,从未意识到,路旁的野花,亦有它的绚烂与道韵。
“为了证明,为了达到……”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庞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
许久许久。
山风依旧,红叶翩跹。
沈青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有些关隘,只能靠自己悟透。
终于,影尊缓缓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