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长眠吧(2/2)
“驾!”
灰影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撞开两名阻拦者,朝着雪山深处奔去。
“追!别让她跑了!”
身后喊杀声与风雪声混杂一片。
灰影将速度提到极致,这匹陪伴沈青崖度过十年低谷的老马,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耐力,专挑陡峭崎岖、马匹难行的山脊险道狂奔,将追兵甩脱。
不知道跑了多久,翻过多少山脊,穿过多少冰谷。
天色从昏暗到漆黑,又到蒙蒙发亮。
风雪越来越大,如刀割面,沈青崖伏在马背上,意识逐渐模糊。伤口早已冻得麻木,流血也慢了,只是彻骨的寒冷,从外到内,一点点吞噬着她。
灰影的喘息越来越重,喷出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它的步伐踉跄,速度慢了下来。
灰影坚持着爬上一道陡坡,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狂风卷着雪沫,遮蔽天日。它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嘶,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身躯向前滑出数丈,溅起漫天雪花。
沈青崖摔下马背,滚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照雪剑落地,瞬间被风雪覆盖。
她手脚并用,爬到灰影身边。
老马侧躺在雪中,肚腹剧烈起伏,口中呼出的白汽微弱,一双温润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影子。
“老伙计,起来,我们走,起来啊……”
沈青崖徒劳地推着它冰冷僵硬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瞬间在脸上冻成冰凌。
她脱下沾染血的外袍,想盖在灰影身上,却根本覆盖不住。
“你别睡,看看我,我带你回家,回白沙村,那里有最好的草料,你还没喝够我煮的粥。”
灰影轻轻动了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的喘息渐渐停止,肚腹不再起伏。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凝固在望着她的方向。
风雪呼啸,很快便在它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沈青崖呆呆地趴在雪地里,抱着灰影逐渐冰冷的头颅,脸颊贴着它粗糙的毛发。
泪水无声流淌,却带不走半分寒意。
十年相伴,低谷相依。
如今,它也走了,为了送她最后一程,力竭而死,冻毙风雪。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至亲反目,天下皆敌,如今连最后的老伙计也离她而去。
或许,这就是她的结局。
不是轰轰烈烈战死,而是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雪山深处,与老马为伴,白雪为冢。
也好,干净啊。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仿佛看到茫茫风雪尽头,有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朝着她狂奔而来。
她扯了扯嘴角,最终陷入无边冰冷的沉寂。
沈青崖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她这一生,起于微末,也曾惊鸿照影,天下仰望。后来,信仰崩塌,身败名裂。十年蛰伏,苟延残喘。本以为完成师父遗愿,便可证得道心。却原来,她是棋盘上的废子,人心中的魔。
剑是凶器,道是虚妄,情是负累。争来争去,不过一场空。护不住的终将失去,求不得的永远遥远。
这人间风雪,太冷,这人心鬼蜮,太深。累了,真的累了。
就这样吧。沈惊鸿也好,沈青崖也罢,都随这场大雪,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