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司文郎》--司文郎道破科举黑暗(2/2)
余杭生大吃一惊,这才开始烧自己的文章。
和尚一闻,忙说:“刚才只领教了一篇,还没看到全部,怎么忽然又换了一个人来?”
余杭生借口说:“那是朋友的文章,只有那一篇;这篇才是我的。”
和尚闻了闻那文章的余灰,呛得连咳几声,说:“别再烧了!闻着格格不入,直呛鼻子,我勉强用横膈膜承受;再烧,我就要呕吐了。”
余杭生听罢,惭愧地退走。您猜怎么着?过了几天发榜,余杭生竟考中举人;而王平子却落了榜。于是二人一同前去告诉和尚。
和尚叹道:“我眼睛虽然瞎了,但鼻子没瞎;那帘子里的考官(指阅卷官),怕是连鼻子都瞎了!”
余杭生来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瞎和尚,你也吃了人家的水饺吧?现在怎么说?”
和尚说:“我所评论的是文章,不是和你论命运。你不妨把各位考官的文章找来,各取一篇烧了,我便知是哪个考官取中了你。”
于是余杭生和王平子一起去搜集,找来八九篇考官的文章。
余杭生说:“如果你闻错了,怎么惩罚?”
和尚气愤地说:“那就把我的瞎眼珠剜掉!”
余杭生开始烧文章。每烧一篇,和尚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和尚忽然对着墙壁大声呕吐起来,还放屁如雷响,众人见状都哄笑起来。
和尚擦擦眼睛对余杭生说:“这便是你的老师了!开始没防备,猛地一闻,刺鼻子扎心,五脏庙都容不下,直接从下三路冲了出去!”
余杭生又羞又怒,甩袖而去,临别时说:“明天自然见分晓,你别后悔!别后悔!”
过了两三天,余杭生竟然没来;到他住处一看,已经搬走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位考官果然是他老师。
宋生安慰王平子说:“读书人不该怨天尤人,而应反躬自省。不怨天尤人,德行便会日益增长;能从严要求自己,学问就会日益进步。当前的失意,固然是命运不好;但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若从此努力磨练,天下自有明眼人赏识。”
王平子听了,肃然起敬。又听说第二年还要举行乡试,他就没有回家,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宋生苦读。
宋生说:“京城里柴米昂贵,你不用忧虑费用。屋后地底下有埋藏的银子,可以挖出来用。”
王平子推辞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虽贫穷,却非常廉洁。我现在能够维持生活,怎敢做这种自污清白的事?”
一天,王平子喝醉酒睡着了,仆人和厨子偷偷去挖。王平子忽然醒来,听到屋后有声音,悄悄出去一看,只见地上堆着金子。仆人和厨子见事情败露,都吓得跪在地上。王平子正要斥责他们,发现金酒杯上刻着字,仔细一看,全是他祖父的名字。
原来,他祖父曾在京城做官,这些金子是他祖父埋在这里的。王平子这才高兴起来,称了一下,一共八百多两。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宋生,又拿出金杯给他看,想要和他平分,宋生坚决不要。随后,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去送给瞎和尚,可哪想瞎和尚早已云游而去。
此后过了几个月,王平子学习更加刻苦。等到次年再考时,宋生说:“若这次再考不中,那便是命运注定了!”
不久,王平子因违反考场规则被黜落。王平子自己还没怎样,宋生却嚎啕大哭起来,根本止不住,于是王平子反到去安慰他。
宋生说:“我被造物主忌恨,一生困顿,现在又连累到好朋友。这真是命啊!这真是命啊!”
王平子说:“世间万事固然都有定数。但像先生你这样无心科举进取,并非命运造成。”
宋生擦去眼泪,这才道出实情:“事到如今,实不相瞒,我并非活人,乃是个漂泊无依的游魂。我前世有才名,却在科场上不得志。后来在甲申年(指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遭难而死,从此年年到处漂泊。幸遇知己,才竭力相助,帮你提高学问,使我平生未能实现的愿望,能在好友身上得以实现,聊以自慰。如今你的文运如此坎坷,岂能不悲!”
王平子也感动得流下眼泪,问道:“你为何还滞留在这里,不去投胎呢?”
宋生说:“去年上帝有令,委托孔圣人(宣圣)和阎罗王核查在劫难中死亡的鬼魂,选拔有才德的鬼魂在各处任用。我的名字已被收录,之所以迟迟未去,是想看你金榜题名之快。今日一别,后会无期了!”
王平子问道:“你考选的是什么官职?”
宋生说:“梓潼府里缺一位司文郎(掌管文运的神),暂时让一个耳聋的书僮代理,所以人间的文运就颠倒混乱。若我有幸得到这个职位,一定要让圣人的教化昌明起来。”
第二天,宋生又高兴地来了,说:“我的愿望达成了!孔圣人让我作了一篇《性道论》,他看完后很是喜欢,说我可以担任司文郎。阎罗查了生死簿,想因我有‘口孽’不用我。孔圣人据理力争,我才得到这个职位。我叩拜谢恩后,孔圣人又嘱咐我说:‘今日因爱惜你的才华,才选拔你担任这重要的官职。你要洗心革面,认真办事,不要再犯从前的过错。’因此便知,阴间重视德行更胜过重视文章。你一定是德行修养还不够,但只要坚持不懈地积德行善就可以了。”
王平子说:“若真是这样,那余杭生的德行又怎样呢?”
宋生说:“我不知道。总之阴间的赏罚是绝不会错的。就说前日那个瞎和尚,原本也是一个鬼,他是前朝的名家。因生前抛弃的字纸过多,于是罚他当瞎子。他想借医治别人的病痛,来赎以前的罪过,所以托故在人间游荡。”
临别时,王平子命人摆酒,宋生说:“不必了。打扰你整整一年,如今就要分别,你再给我做一次水饺就行了。”
王平子心里悲伤,吃不下去,就看着宋生吃。
很快,宋生就吃了三大碗,他捧着肚子说:“这一顿可以管三天了。先前我吃的水饺,都在屋后化作紫菌。你收藏起来,可当作药饵,让孩子变得聪明。”
王平子问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宋生说:“我既已做了官,往后就应当避嫌了。”
王平子又问:“我到梓潼祠去祭奠,我的祝愿能传达到你吗?”
宋生说:“没用。九天之上离这里太远,你只要洁身自好,努力修行,自然会有阴间的官吏禀报,如此我定能知道。”
说罢,便消失不见。王平子走到屋后一看,果然长出了紫色的菌子,就采下来收藏好。旁边还有一个新隆起的土堆,挖开一看,刚才宋生吃的水饺都在里面。
后来,王平子回乡后更加刻苦地修养德行。一天夜里,他梦见宋生坐着官轿,带着仪仗前来。
宋生对他说:“你曾因一时气愤,误杀了一个丫鬟,所以在福禄簿上被削去官职。如今你诚心修行,已抵消罪过。但是你命薄,仍不宜做官。”
这一年,王平子在乡试中考中了举人;第二年,又在进士考试中金榜题名。但他听从宋生的指点,没有去做官。他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很笨,吃了那个紫菌以后,变得异常聪慧。
多年后,他在南京偶遇余杭生。余杭生热情地和他畅谈离别之情,言谈间谦逊了许多,只是两鬓早已斑白。
异史氏(蒲松龄自称)后来评道:“那余杭生如此目中无人、自吹自擂,若单论他的文章,倒未必全无可取之处。坏就坏在他那副骄横跋扈、虚伪做作的嘴脸,让人一见便心头火起,片刻都难以忍受!这等品性,早已惹得天怒人怨,连阴司的鬼神都看不过眼,非要好好戏弄他一番不可。倘若此人能洗心革面,好好修养德行——那么考场里那些与他臭味相投、文章同样刺鼻扎心的庸官,遇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又何至于只碰上一位他的座师呢!”
这正是:
科场黑暗鼻评文,狂生得意贤士沉。
游魂师友情义重,司文郎归正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