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金和尚》--酒肉和尚僭越礼法乱纲常(2/2)
可话说回来,您别看他这么威风,为人却是粗鄙不堪,从头顶到脚底板,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雅骨。
他这辈子,没念过一本佛经,没持过一次咒语,脚不踩寺院的门槛,房间里连铙啊鼓啊这类法器都没有。他的门徒们,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这金和尚啊,有了钱,还想有势,更想着延续香火。
他自己没儿子,就买了个别人家的孩子,偷偷认作自己的儿子。接着,请来儒学先生,教这孩子读圣贤书,学八股文,准备考科举。
这孩子倒也聪明,文章写得不错。金和尚就运作关系,让他进了县学,成了秀才;然后又花钱,让他进了国子监,成了太学生;没过多久,进京参加顺天府的乡试,居然考中了举人!
这一下,可了不得!金和尚的身份立马水涨船高,从“金爷”升级成了“金太公”!以前叫他“爷”的,现在改口叫“太公”;以前对他行平常礼的,现在都得垂着手,恭恭敬敬行儿孙大礼!
只可惜,这好日子没过多久,“金太公”就一命呜呼了。
他这一死,那场面更是荒唐到了极致!他那举人儿子披麻戴孝,睡在草垫子上,自称“孤子”。金和尚的那些门徒,孝杖摆满了床榻。当地的官宦士绅的夫人们,都穿着华丽的衣裳,前来吊唁,车马轿子把道路都堵死了。
可是,您听那灵堂后面,细声细气,嘤嘤哭泣的,只有举人夫人一个!不过真哭假哭,咱就不知道了。
到了出殡那天,更是了不得!搭的棚阁高耸入云,旌旗幡幢把太阳都遮住。陪葬的纸人纸马,都用金帛装饰,光彩夺目。车马仪仗有好几十种,纸马有上千匹,纸扎的美人上百个,个个栩栩如生。
最吓人的是那两个开路神“方弼”和“方相”,用纸壳做成巨人,戴着黑头巾,穿着金铠甲,里面是空的,用木架撑着,活人钻进去扛着走。还设了机关,能让巨人的眉毛胡子飞舞,眼睛闪闪发光,好像要开口叱咤一样!围观的人没有不害怕的,小孩子们远远望见,吓得哭爹喊娘,扭头就跑。
那烧给他的阴宅,更是壮丽得像宫殿一样,楼阁房廊连绵几十亩,千门万户,人走进去都能迷路,转不出来。祭品和纸扎的东西,好多都叫不上名儿来。
送葬的人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上至省级高官,都得弯着腰进去,像上朝一样跪拜;下至那些小官小吏,就只能趴在地上磕头,还不敢劳烦金举人和他的“师叔”们还礼。
那时候,简直是全城出动,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路上挤得是水泄不通,人们喘气淌汗,呼兄唤妹,找老婆喊孩子,人声鼎沸。再加上鼓乐喧天,唱戏的锣鼓敲得震耳欲聋,说话声根本听不见。看热闹的人啊,从肩膀往下都看不见了,只看见成千上万的脑袋在那里攒动。
最绝的是,有个孕妇被挤得动了胎气,眼看要生了!
她的几个女伴赶紧张开裙子围成个临时帷帐,守着她。就听见里面孩子“哇”一声大哭,连是男是女都顾不上问,扯块衣布把婴儿一包,揣在怀里,几个人有的搀着孕妇,有的拽着她,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地挤出去了。
您说这场面,奇不奇?观不观?
葬礼结束后,金和尚留下的庞大家产被分成两份:儿子一份,门徒们一份。金举人得了其中一半,他住的宅子南、北、西、东四面,住的全是那些和尚徒孙。不过,他们之间倒还以兄弟相称,彼此痛痒相关,互相照应。
故事到这就算说完了,可异史氏(蒲松龄自称)最后还有一段精彩的评论,咱们也来听听:
“金和尚这一派啊,佛教的南北两宗里没有,六祖惠能那里也没传下来,真可算是独辟蹊径,自创法门了!我听说过:能做到‘五蕴皆空,六尘不染’,这才配叫‘和尚’;口中宣讲佛法,座上静心参禅,这叫‘和样’;云游四方,竹笠重,鞋履香,这叫‘和撞’;敲锣打鼓,笙管喧天,这叫‘和唱’;至于像野狗一样钻营,像苍蝇一样追逐污秽,荒淫赌博,这只能叫‘和幛’(佛教的业障)了!”
说到这儿,蒲松龄先生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那么,这位金某人,他到底是‘尚’?是‘样’?是‘唱’?是‘撞’?还是那本该堕入地狱的‘幛’呢?”
列位看官,您心里,可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