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太平广记白话故事 > 第158章 定数十三

第158章 定数十三(2/2)

目录

顾彦晖正在试新熏的鹅梨帐中香,头也不抬:“一个武夫罢了。”

“可是——”

“先生累了,回去歇着吧。”

蔡叔向退出帐外,秋风扑面而来。他想起许多年前,顾彦朗也在这里扎营,那时兄弟俩同吃同住,士兵都愿效死力。如今营地依旧,人事全非。

离间计来得悄无声息。

王先生——就是那个夸顾彦晖风雅如岐王的长安幕僚——开始频繁出入节度使书房。有时带一幅画,有时带一盒香,总能把顾彦晖逗得开怀。渐渐话头就转到了政务上。

“使君不觉得,蔡副使管得太宽了吗?”某日,王先生状似无意地说,“粮草他要过问,人事他也要插手。知道的说是副使尽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东川谁说了算呢。”

顾彦晖正在临帖,笔锋一顿。

王先生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底下人都在传,说使君不过是坐在兄长位置上的傀儡,真正做主的还是蔡叔向。”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们说——‘拈却蔡中丞,看尔得否?’”

笔杆“咔”一声折断。顾彦晖盯着纸上未写完的字,墨迹慢慢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次日,节度使府颁下新令:蔡叔向年老体衰,准其辞职静养。没有挽留,没有饯行,只有一纸冷冰冰的文书。幕府里那些老人都沉默了,有人去蔡府探望,回来说老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顾彦朗当年赠的一方砚台收进了箱子。

王先生接替了大部分职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讨伐蜀中不臣——矛头直指王建。

战争爆发在那个多雨的夏天。

起初很顺利,东川兵精粮足,连下数城。顾彦晖坐在白色帷帐里听捷报,觉得王先生果然有能耐。直到传来消息:王建联合了山南兵马,反攻了。

败势如山倒。那些薰香的幕僚第一个逃走,王先生不知所踪。顾彦晖退守梓州时,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围城第三个月,粮尽了。

最后那夜下着瓢泼大雨。顾彦晖独自坐在节度使府正堂——还是兄长留下的旧宅,他嫌不够洁净,本想重修却一直没来得及。雨水从瓦缝漏进来,在地面积起水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下雨天,他和哥哥躲在屋里,蔡先生教他们念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门外传来喊杀声。

王建的军队破城而入。顾彦晖站起身,最后一次整理衣冠——还是白的,已经沾了污渍。他拔剑出鞘,不是迎敌,而是走向内室。那里有他的妻儿家人。

惨叫声被雨声吞没。

当王建的士兵冲进正堂时,只看见满地鲜血顺着雨水流淌,和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白衣人。顾彦晖手里还握着剑,剑尖滴血,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兄长坐了十年的厅堂,梁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原来白色最不禁脏。

后来,王建清理府库时,发现一个锁着的箱子。打开来看,是蔡叔向这些年写的治政方略,厚厚一摞,每页都密密麻麻。最上面有张纸条,墨迹很旧了:“彦朗吾弟:蔡先生之才,十倍于我。汝若能用之,东川可安。”

据说王建沉默良久,下令厚葬顾家满门,又派人寻找蔡叔向下落。找到时,老先生已经病重在床,听说顾彦晖的死讯,长长叹口气:“是我没能教好他。”

“先生何出此言?”来人问。

蔡叔向望着窗外,雨过天晴,海棠又开了。“他哥哥临走前,最担心的就是彦晖太爱干净。”老人慢慢说,“爱干净本不是错,可人心若只容得下洁净,便容不下灰尘满身的苍生。”

那年秋天,王建统一蜀地,开创前蜀。他常对臣子说起顾家兄弟的故事,末了总要加一句:“为政者,不是坐在干净厅堂里熏香的人。是要能闻得惯泥土味、汗味,甚至血腥味,还能走下去的人。”

府衙庭院里,那株老海棠年年开花。花瓣飘落时,总有几片落在泥土里,慢慢化成春泥。最洁净的,反而最先归于尘垢;而真正不朽的,从来不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是那些敢于沾染尘埃、却始终向着光明的生命。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深沉的教诲:权力会易主,城池会更名,但那些关于如何对待恩义、如何辨识忠奸、如何在浮华世界中保持本心的抉择,永远在考验每一个执权柄者。顾彦晖不是败给刀剑,是败给了那个只愿闻香、不愿识人的自己——而这样的败局,何尝不是每个时代都可能重演的故事?

6、神祠夜遇:诸神的职责与人间的敬畏

晚唐天甯初年,常山一带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田地干裂如龟甲,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农夫李甲看着家中日渐空瘪的米缸,望着妻子儿女饥黄的脸庞,终究狠下心来,带着一家人背井离乡,一路向西迁徙,最终在邢台西南的山谷中定居下来。

山谷中林木茂密,虽偏僻荒凉,却能靠樵采薪柴勉强糊口。李甲身强体健,每日天不亮便扛着斧头进山,砍够一担柴便挑到山下集市售卖,换些粗粮维系一家生计。他为人忠厚老实,干活勤快,即便日子艰难,也从不愿占人便宜,邻里们都对他颇为敬重。

这日,李甲进山砍柴时耽搁了时辰,返程时天色已暗。走到大明山下,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山路泥泞湿滑,根本无法前行,李甲抬头望见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神祠,便急匆匆跑了过去避雨。

神祠年久失修,屋顶漏着雨,墙角结着蛛网,唯有正中央的神像还依稀可辨。李甲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靠着松柏树干坐下,听着外面雷鸣电闪、风雨交加的声响,渐渐有些困意。不知过了多久,雷雨渐渐停歇,夜色愈发浓重,山风穿过祠宇,发出呜呜的声响,竟有几分阴森。

就在李甲半梦半醒之际,一阵清晰的“呵殿之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旌旗飘动的猎猎声、车马行驶的阗阗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一支盛大的队伍正在靠近。李甲心中一惊,这荒山野岭、夜半三更,怎会有如此阵仗?他不敢声张,连忙缩到神像后面,屏住呼吸悄悄窥探。

只见神祠门口,先是进来几位身披铠甲、手持矛戟的武士,威风凛凛地分列两侧。随后,一群衣着各异的人缓步走入,有的头戴高冠、脚穿大履,气度雍容;有的身着朝服、手持笏板,神色庄重。他们互相揖让着走上台阶,在神祠的厅堂上依次落座,约莫有十几人之多。紧接着,仆从们端上美酒佳肴,众人举杯畅饮,欢谈起来。

李甲躲在神像后,大气不敢出。他仔细打量着堂上众人,只见东首主位坐着一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男子,面容威严,不怒自威,想必便是大明山神。西首坐着一位身形清瘦、面色儒雅的长者,声音清亮,言谈间透着几分飘逸,听旁人称呼,竟是黄泽之神。挨着黄泽之神坐的,是一位面容沉稳、目光深邃的男子,据说乃是漳河之伯。其余众人,李甲便不识得名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的话题渐渐转到了正事上。只听大明山神放下酒杯,沉声说道:“我等承蒙玉皇大帝旨意,受金阙符箓,镇守太行之南、清漳之畔这数百里土地,成为一方之主。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我等的职责,万万不敢贪图安逸、懈怠疏忽啊。”

黄泽之神点点头,附和道:“山神所言极是。近来人间饥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我等更应尽心竭力。我已命麾下官吏,多降甘霖,滋润田土,助百姓补种庄稼。只是人心向背才是根本,还需引导百姓勤俭耕作,方能长久。”

漳河之伯叹了口气,说道:“我管辖的漳河一带,前些时日因暴雨引发山洪,冲毁了不少田地房屋。我已下令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同时令地方神灵安抚百姓,发放救济之物。只是部分百姓心存侥幸,不肯迁移到安全地带,还需多费些口舌劝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谈论着各自辖区的情况,商榷着如何护佑百姓、治理一方。他们时而为百姓的苦难忧心忡忡,时而为灾情的缓解面露欣慰,言语间满是对苍生的悲悯和对职责的敬畏。李甲躲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原来神灵也并非逍遥自在,他们同样肩负着沉甸甸的责任,为人间的疾苦操劳。

不知不觉间,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堂上的诸神似乎察觉到天快亮了,纷纷起身告辞。旌旗飘动,车马声渐渐远去,神祠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李甲从神像后走出来,望着诸神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又想起了家中的妻儿和受苦的乡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对着神祠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扛起柴担,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回到村里,李甲把自己在神祠的奇遇告诉了乡邻们。众人起初半信半疑,但见李甲说得有板有眼,神色恳切,便渐渐信服了。李甲说道:“连神灵都要为百姓的生计操劳,不敢懈怠,我们这些凡人,更应该勤勉努力,互帮互助。”

在李甲的带动下,村民们不再抱怨命运,纷纷行动起来。他们开垦荒地,补种庄稼,疏浚水渠,加固房屋。李甲将自己砍柴的技巧教给大家,还主动帮助老弱病残的人家。乡邻们互相扶持,互通有无,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渐渐恢复了生机。

这年秋天,风调雨顺,庄稼获得了大丰收。村民们捧着金灿灿的粮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都说,是李甲的奇遇点醒了大家,也是诸神的庇佑让大家度过了难关。

其实,真正的庇佑,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诸神的职责是护佑苍生,而人的职责,便是敬畏生命、勤勉向善。无论是身居高位的神灵,还是平凡普通的凡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与担当。坚守本分,扛起责任,互帮互助,便能在困境中寻得生机,在风雨中收获希望。这,便是李甲夜遇诸神后,悟到的最珍贵的道理。

7、古冢鬼语:从盗贼到王爷的命运逆袭

晚唐的衮郓大地,烽火连天,民不聊生。庄稼被战火焚毁,田地荒芜,饿殍遍野,许多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挺而走险,落草为寇。房知温便是其中之一,他年少时父母双亡,跟着外弟徐彩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两人结伴做起了盗贼,昼伏夜出,专在偏僻道上劫掠过往商客。

他们没有固定的巢穴,白天最喜欢躲在郊外的一片古冢群里。那些坟冢年代久远,有的已经塌陷,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成了天然的藏身之处。白日里,两人就在坟冢中歇息,啃几口干粮,听着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待到夜幕降临,便趁着夜色外出作案,运气好能劫些钱财粮食,运气差时只能饿肚子。

这年秋末的一个傍晚,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坟冢的石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知温和徐彩本打算夜里外出劫掠,这下被大雨困住,只能缩在一座较大的古冢里避雨。古冢内部还算干燥,只是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泥土气息,昏暗无光,只有洞口透进些许雨幕的微光。

两人蜷缩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抱怨着这糟糕的天气和艰难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些,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洞口传来,紧接着,两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洞口,竟径直走了进来。

房知温和徐彩心中一惊,以为是同行或者官府的捕快,连忙屏住呼吸,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看清那两个黑影身形飘忽,没有脚,离地半尺,身上散发着一股寒气——竟是两只鬼!

两人吓得浑身冰凉,大气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只鬼在古冢中徘徊。其中一只鬼停在他们藏身的角落附近,轻声对另一只鬼说:“这里有节度使土主,咱们动作轻点,别惊扰了贵人。”

另一只鬼应了一声,两人便又飘忽着走出了古冢,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房知温和徐彩才敢喘口气,两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你……你刚才听到那两只鬼说的话了吗?”房知温声音发颤地问道。徐彩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听到了!他们说这里有节度使土主,难道……难道是指我们俩中的一个?”

房知温的心猛地一跳。节度使可是一方诸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们现在只是人人喊打的盗贼,怎么可能和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可鬼的话又不由得他们不信。他沉思片刻,对徐彩说:“我也不知道咱们俩谁有这福气。这样,明天晚上你去别的坟冢过夜,我独自留在这里,看看那两只鬼还来不来,能不能听出更多动静。”徐彩觉得这主意可行,当即答应下来。

第二天夜里,雨已经停了,月色朦胧。房知温独自一人躲在那座古冢里,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那两只鬼的脚步声又出现了。

“昨夜的贵人还在这儿呢。”其中一只鬼说道。

另一只鬼答道:“是啊,看这气场,将来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咱们可千万不能冲撞了。”

两只鬼又在古冢外徘徊了片刻,便悄然离去。

房知温躲在里面,激动得浑身发抖。原来,那只鬼口中的贵人,竟然是自己!他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光芒。以前,他当盗贼只是为了活下去,浑浑噩噩,看不到未来;可现在,鬼语如同一道光照进了他的生命,让他生出了不甘平庸的野心。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摆脱盗贼的身份,闯出一番名堂,不辜负这“贵人”的预言。

从那天起,房知温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满足于劫掠些小钱,而是开始留意天下大势。当时藩镇割据,各地节度使都在招兵买马,他知道,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不久后,他说服徐彩,一起放弃了盗贼生涯,投身到附近的一个藩镇军中。

房知温自幼在乱世中长大,性子剽悍,胆识过人,又有着盗贼生涯练就的敏锐观察力和应变能力,在军中很快就崭露头角。他作战勇猛,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立下了不少战功;而且他心思缜密,善于谋划,渐渐从普通士兵提拔为小校、校尉,一步步往上爬。

在军旅生涯中,房知温也逐渐褪去了盗贼的痞气,学会了沉稳和担当。他深知底层士兵的疾苦,治军严明却不苛刻,赏罚分明,深得部下的爱戴。他不再是那个只为活命而劫掠的少年,而是成长为一名有勇有谋、心怀大局的将领。

凭借着赫赫战功和过人的胆识,房知温的官越做越大,先后节制数镇,成为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唐庄宗时期,他因平定叛乱有功,被封为东平王,后来又升任太师、中书令,权倾朝野,真正实现了从盗贼到王爷的逆袭。

而他的外弟徐彩,虽然也跟着他投身军旅,却始终改不了往日的习性,贪图小利,做事浮躁,最终只做到了一个小小的校尉,远远落后于房知温。

后来,有人提起当年古冢遇鬼的往事,房知温总是感慨万千。他说,鬼语不过是一个契机,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那一刻心中燃起的野心和之后日复一日的努力。如果他当时只把鬼语当作一句空话,继续浑浑噩噩地做盗贼,终究难逃横死的下场。

其实,命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垂青某个人。所谓的“贵人之命”,从来不是天生注定,而是源于内心的觉醒和脚踏实地的奋斗。房知温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出身多么卑微,处境多么艰难,只要心中有梦想,愿意为之付出努力,敢于改变自己,就能打破命运的枷锁,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生活中,我们或许没有遇到过“鬼语预言”这样的奇遇,但每个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抓住机遇,脚踏实地,勇于拼搏,你也能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贵人”,书写属于自己的逆袭传奇。

8、翰林孤臣:窦梦征的气节与宿命

五代朱梁年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权臣当道,气节之士寥寥。而翰林学士窦梦征,却是这浊世中的一股清流。他自幼饱读诗书,文辞清丽,下笔成章,以文学之名传遍朝野;更难得的是,他性情刚直,骨鲠在喉,见不得半点不公之事,即便面对龙颜天威,也敢直言进谏。

彼时,两浙的钱镠凭借一方割据之势,手握重兵,割据东南。朱梁朝廷为了安抚这股势力,竟决定册封钱镠为“尚父元帅”,赐下重金厚禄,意图换取表面的太平。消息传出,满朝文武皆默不作声——钱镠势力强盛,没人愿意为了所谓的“公道”得罪这位东南霸主。

可窦梦征得知此事后,气得夜不能寐。他在书房中踱步至天明,望着窗外的启明星,眼中满是悲愤:“钱镠僻居一方,从未为朝廷立下寸土之功,不过是仗着兵强马壮便坐邀渥泽,这样的册封,何以服天下?何以安民心?”

次日早朝,当内侍官展开那份措辞华丽的册封诏书时,窦梦征突然从百官队列中走出,双手死死抱住诏书,膝盖重重跪地。“陛下!万万不可!”他声嘶力竭,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钱镠无功受禄,此命不合天道人心!今日若封此不义之人,他日何以号令四方?臣愿以死谏之!”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文武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梁太祖脸色铁青,指着窦梦征怒斥:“大胆窦梦征!朝堂大事岂容你妄加置喙?钱公镇守东南,保一方安宁,何来无功之说?”

窦梦征伏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却依旧不肯退让:“安宁?不过是割据自守罢了!他从未遣一兵一卒助朝廷平定叛乱,从未献一丝一毫粮草救济灾民,这样的‘安宁’,不配受元帅之封!”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梁太祖,也触怒了暗中依附钱镠的权臣。最终,窦梦征被当庭贬为东州掾吏,逐出京城。临行那日,没有同僚为他送行,只有几片落叶随风飘零,映衬着他孤苦的身影。

东州偏远荒凉,政务繁杂且清贫。窦梦征从备受尊崇的翰林学士,沦为小小的掾吏,心中的郁结难以排遣。他常常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的群山发呆,笔下的诗文也染上了浓浓的失意与悲凉。昔日的文学才华,如今只能用来书写公文,抱负难施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窦梦征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形容也日渐憔悴。一晚,他伏案昏昏睡去,朦胧中,一位身着素袍的老者立于面前。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窦公不必自苦,不久便会重返朝堂,复任旧职。只是老夫有一言相劝——将来万万不可接受丞相之位,若有此命,务必想尽一切办法避之,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窦梦征惊醒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梦中的场景清晰如昨,老者的话语犹在耳畔。他心中疑惑,却又不敢怠慢,将这番警示深深记在了心底。

或许是天意使然,又或许是朝廷中尚有明事理之人,一年后,朝廷大赦天下,窦梦征因才华出众、口碑尚佳,被召回京城,重新担任翰林学士。重返熟悉的朝堂,窦梦征感慨万千,只是经历过贬谪的磨难,他性子收敛了些许锋芒,却依旧坚守着内心的原则。

凭借着过人的文学造诣和严谨的处事态度,窦梦征很快又得到了朝廷的重用。不久后,一道圣旨传来,任命他为工部侍郎——这一职位虽非丞相,却已是朝廷重臣,权柄甚重,距离丞相之位仅有一步之遥。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窦梦征如遭雷击,梦中老者的警告瞬间涌上心头。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当即上书请辞,称自己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可圣旨已下,君命难违,梁太祖驳回了他的辞呈,还勉励他尽心履职。

窦梦征深知,自己无法违抗君命,也无法逃避宿命。他想起了当年金銮殿上的慷慨陈词,想起了贬谪途中的孤苦无依,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释然:“我一生坚守气节,无愧于心,即便真有不测,又有何惧?”

上任之后,窦梦征依旧秉持着刚直不阿的本性,兢兢业业处理政务,兴修水利,督造工程,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可他心中始终记着那个梦境,加之长期积郁成疾,身体日渐虚弱。没过多久,窦梦征便在任上病逝,年仅四十余岁。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无不惋惜。人们感念他的正直,敬佩他的气节,纷纷称赞他是“翰林孤臣,浊世清流”。

窦梦征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也是悲壮的一生。他为了心中的道义,不惜得罪权贵,被贬谪流放;他明知宿命的警示,却因君命难违而坦然面对。或许有人会说他固执,或许有人会为他的命运叹息,但他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

人生在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境遇,总有许多无法逃避的宿命。但真正的勇气,不是预知未来的顺遂,而是明知前路坎坷,依旧坚守本心,无愧于心。窦梦征的故事告诉我们,气节与道义,远比生命的长度更重要。坚守内心的原则,做好该做的事,即便命运无常,也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光芒,这便是人生最珍贵的价值。

9、冥府食禄簿:一念感恩护善缘

晚唐汴州城,朱仁忠的名字无人不晓。他身为金吾将军兼都押衙,手握城防大权,却毫无权贵的骄横,待人宽厚,尤其对门客许生,更是视如己出。许生家境贫寒,才华却不输名士,朱仁忠得知后,不仅邀他入府供养,平日里嘘寒问暖,连许生的家人都多有照拂。许生感念这份知遇之恩,日夜在府中操劳,为朱仁忠处理文书、出谋划策,两人虽为主仆,实则亲如兄弟。

这年秋日,许生突然得了一场急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朱仁忠请来全城最好的郎中诊治,汤药换了一碗又一碗,可许生的气息还是越来越微弱。就在第三天夜里,许生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灵魂出窍,眼前出现了两个身着皂衣、面色铁青的使者,手持锁链对他说:“阳寿未尽,却因阴差误召,随我等入冥一遭吧。”

许生心中惊骇,却身不由己地跟着使者前行。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昏暗,可沿途的景象却让他意外——冥府并非传说中那般阴森恐怖,反而处处透着规整,街道纵横,房屋鳞次栉比,往来行人神色平静,竟和人间的郡城别无二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粮堆,金灿灿的粟米堆积如山,足有千石之多,粮堆中央竖着一块木牌,上面赫然写着:“金吾将军朱仁忠食禄”。

许生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朱仁忠多年,深知主人生活节俭,平日里粗茶淡饭,从不铺张浪费,没想到在冥府竟有如此丰厚的食禄储备。使者见他驻足,淡淡说道:“朱将军积德行善,善待他人,这份食禄是他应得的福报。”许生心中愈发敬佩,也更感念主人的恩情。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座威严的公署前,门上悬挂着“阴曹曹司”的牌匾。使者将许生引入屋内,一位身着红袍、面容严肃的主吏正端坐案前,翻阅着一本厚厚的簿册。主吏看了许生一眼,又对照簿册仔细核对,忽然皱起眉头:“此人阳寿未终,乃是误追而来。”

他转头对许生说:“你暂且在此等候,我去禀报阴君,即刻送你还阳。切记,不可随意走动,更不许窥探架上的簿册,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主吏便转身进了内堂。

许生乖乖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案旁书架上的簿册吸引。那些簿册整齐排列,封面上的字迹古朴,其中一本的签牌上写着“人间食料簿”四个大字,让他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起,朱仁忠有个奇怪的习惯——一辈子不吃酱,哪怕是宴席上最精致的酱菜,他也碰都不碰。许生跟着他多年,始终不知缘由,如今见到这本食料簿,心中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

他左右看了看,见主吏还未回来,便悄悄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人间食料簿”翻阅起来。簿册上的文字大多晦涩难懂,记录着天下人的姓名、籍贯,以及对应的食禄明细。许生耐着性子往下翻,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找到了“朱仁忠”三个字,可后面的记载却模糊不清,唯独不见与“酱”相关的条目。

就在他凝神细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大胆狂徒!竟敢违抗禁令,私窥冥府簿册!”许生吓得浑身一僵,回头只见主吏怒目圆睁,正快步向他走来。他慌忙将簿册放回原处,双膝跪地连连叩首:“大人饶命!小人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受朱将军大恩,深知他生平不食酱,心中疑惑,才斗胆翻看簿册,想查明缘由,绝无他意!”

主吏的脸色稍缓,见他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惶恐与感恩,怒气渐渐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取下“人间食料簿”,翻到朱仁忠的条目,拿起笔在旁边注上“大豆三合”四个字,然后对许生说:“朱将军前世曾为农夫,种豆为生,一生勤劳善良,却因一场天灾颗粒无收,临终前未能吃上一顿饱饭。此生他虽有福报,却因前世因果,天生不喜酱料。你今日私窥簿册,本是大罪,但念在你一片感恩之心,且未泄露天机,便饶了你这一次。”

说完,主吏召来之前的两位使者,吩咐道:“即刻送他还阳,不得有误。”许生再次叩谢主吏,跟着使者走出公署。这次的归途与来时不同,脚下是一条细细的小径,两旁雾气缭绕,隐约能听到人间的鸡鸣犬吠。使者将他送到朱府门前,轻轻一推,许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许生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窗外阳光明媚,朱仁忠正坐在床边焦急地看着他。“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朱仁忠见他睁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许生挣扎着坐起来,将自己入冥府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仁忠,包括那千石粟禄、人间食料簿,以及主吏加注大豆三合的往事。

朱仁忠听得瞠目结舌,他低头沉思片刻,忽然说道:“难怪我自幼便不喜酱料,原来竟有这般缘由。你为了探究此事,险些犯下冥府禁令,真是难为你了。”许生连忙说道:“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况且冥府也认可将军的善行,才赐予如此丰厚的食禄。”

此事过后,朱仁忠更加注重积德行善,不仅时常救济贫苦百姓,还在城中修建学堂,资助寒门子弟读书。许生也依旧留在朱府,尽心尽力辅佐主人,两人的情谊愈发深厚。而“冥府食禄簿”的故事,也渐渐在汴州城流传开来,成为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

许生的奇遇,看似是一场意外,实则藏着最朴素的道理。感恩之心,能让人在绝境中获得宽恕;积善之行,能为自己积攒源源不断的福报。朱仁忠因善得禄,许生因感恩免罪,这世间的因果循环,从来都离不开“善”与“恩”二字。

生活中,我们或许不会有入冥府的奇遇,但每一份善意都不会被辜负,每一颗感恩之心都能温暖人心。多一份善良,便多一份福报;多一份感恩,便多一份情谊。愿我们都能以善待人,以恩报德,在人生的道路上,收获属于自己的美好与顺遂。

10、盐里玄机:杨鼎夫的生死奇遇

晚唐年间,成都城里的进士杨鼎夫,是出了名的才子。他自幼饱读诗书,笔下文章辞藻清丽,意境深远,连当朝权臣都对他的才学赞不绝口,年纪轻轻便在文坛闯出了不小的名气。闲暇时,杨鼎夫最爱游山玩水,寄情山水之间,寻找创作的灵感。

这年秋日,天高气爽,杨鼎夫约了几位诗友,一同前往青城山访道求仙。青城山群峰叠翠,云雾缭绕,素有“青城天下幽”的美名。几人一路游赏,吟诗作对,好不快活。待到尽兴而归时,需渡过湍急的皂江。江边渡口,一艘乌篷船正候着,船上已有四十多位乘客,大多是往来的商贩、行旅,还有几位出家的僧人道士。

杨鼎夫与诗友登船落座,江面风平浪静,两岸青山如画。他望着澄澈的江水,心中灵感涌动,正欲吟几句诗,忽然天色骤变。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嘶吼着扑向江面。原本平静的皂江瞬间翻涌起来,墨黑色的巨浪如山般堆叠,狠狠拍打着船身,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不好!快稳住船!”船夫嘶吼着,拼命摇动船桨,可在滔天巨浪面前,小船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被狂风裹挟着四处漂荡。乘客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尖叫声混杂着风声、浪涛声,乱作一团。有人试图跳水逃生,刚跃入江中,便被巨浪吞噬,连个水花也没留下。

杨鼎夫紧紧抓住船舷,浑身湿透,冰冷的江水顺着发丝滴落。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乘客一个个被浪头卷走,心中充满了绝望。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重重撞在一块暗礁上,船板瞬间碎裂,整艘船倾覆在洪涛之中。杨鼎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卷入水中,冰冷的江水呛得他无法呼吸,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杨鼎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托着自己,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往岸边推送。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浮出水面,被浪头卷到了岸边的浅滩上。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腹中的江水,浑身酸软无力,几乎虚脱。

就在他困顿不堪、难以起身时,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杨鼎夫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持拐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老人轻轻用拐杖将他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神秘:“元是盐里人,本非水中物。”

杨鼎夫愣了愣,正要开口致谢,想问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可眨眼之间,老人便消失在了岸边的树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环顾四周,只有滔滔江水和呼啸的风声,刚才的奇遇如同一场幻梦。

缓过劲后,杨鼎夫才发现,同舟的五十余人,除了他之外,竟无一人生还。想起刚才的凶险,再念及老人的救命之恩和那句耐人寻味的话,他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提笔写下一首诗:“青城山峭皂江寒,欲度当时作等闲。棹逆狂风趋近岸,舟逢怪石碎前湾。手携弱杖仓皇处,命出洪涛顷刻间。今日深恩无以报,令人差记雀衔环。”

回到成都后,杨鼎夫将这段奇遇告诉了亲朋好友,众人都为他的死里逃生感到庆幸,却没人能解开“盐里人”的含义。有人猜测是他五行属火,与盐相克,所以不会溺亡;也有人说盐能防水,老人是在暗示他日后会与盐结缘。杨鼎夫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鼎夫的才名越来越盛,被权臣安思谦看中,聘为幕吏。因其办事干练、学识渊博,不久后便被任命为榷盐院判官,专门负责蜀地的盐务管理。榷盐院掌管着食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是个实权在握的肥差。杨鼎夫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将盐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安思谦的赏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仕途顺遂之时,却突然得了一场急病,短短几日便暴病而亡。消息传出,朝野上下无不惋惜。杨鼎夫的儿子杨文则,按照蜀地的民俗,准备将父亲安葬在蜀郊的祖坟。蜀地有个古老的习俗,下葬时需用盐包裹尸体,一来可以防止尸体腐烂,二来寓意着“盐泽子孙,富贵绵长”。杨文则让人准备了百余斤食盐,将父亲的遗体仔细裹束好,才抬着棺木前往墓地。

当食盐包裹住遗体的那一刻,杨文则突然想起了父亲生前讲述的皂江奇遇,想起了那位老人说的“元是盐里人”。直到此时,这句萦绕多年的神秘话语,才终于真相大白——父亲本就是“盐里人”,不仅日后掌管盐务,连身后事也与盐紧密相连。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