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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定数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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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舆兄可知,”李德裕引他入内,“当年那位僧人又过长安,说那吉壤已有人用了。你猜是谁?”

舒元舆捧起新沏的茶:“是在下。”

李德裕怔住,茶盏停在半空。

舒元舆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说到最后,他轻叹:“下官当初因贫婉拒,却不知早已得之。如今想来,若当时知道那是大师所说的宝地,或许反会刻意避开——总觉借风水求显达,有违父母平生教诲。”

李德裕沉默良久,缓缓道:“这便是了。正因你不求,才配得。”

此后数年,舒元舆自刑部郎中而侍郎,政声日着。他办案清明,谏言刚直,渐成朝中中流砥柱。

大和九年三月,紫宸殿前玉兰盛开时,诏书颁下:擢舒元舆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阁拜相。

授印那日,春风和暖。舒元舆绯袍金带,立于丹墀之上,忽然想起北邙山上的父母坟茔。他望向东方的天空,心中默念:父亲,母亲,儿子今日之位,非赖风水,实赖二老平生教诲。

退朝后,李德裕与他同行出宫。

“如今可信风水之说了?”李德裕笑问。

舒元舆驻足,望向宫墙外绵延的终南山:“下官更信,风水在人心里。心正,则处处皆吉壤;行端,则步步是坦途。”

暮鼓声中,两个身影渐行渐远。宫墙内的玉兰开得正好,一如当年舒元舆离京时的模样。

世人都道风水能改命,却不知最好的风水,早已藏在人的品格与选择里。舒元舆因孝心择地,因清廉拒利,看似错过了唾手可得的“宝地”,实则每一步都走在真正的吉壤之上——那便是问心无愧的坦荡,不贪不妄的从容。

命运从不辜负厚重之人。当你专注于耕耘心田而非算计得失,当你坚守道义而非追逐捷径,那些所谓的“机缘”反而会不期而至。因为天地之间,自有大公平:你是什么样的人,终会走到什么样的位置。不是风水造就人,而是人配得上那份风水。

真正的宝地不在山川形胜间,而在清白坦荡的胸怀里。修好了这颗心,便是踏遍了人间所有的吉壤。

5、李德裕

唐文宗大和九年春,五十四岁的李德裕站在润州城头,手中攥着那封调任扬州的诏书。江风拂动他鬓角的灰白,远处运河上的漕船连成一线。这已是他仕途中的第六次迁徙。

“使君,该启程了。”幕僚轻声提醒。

李德裕颔首,目光却投向南方。四年前,他五十四岁的父亲李吉甫正是在这个年纪出任淮南节度使;而今,命运如轮回般,让他踏上了同一条路。

扬州任上四年,他整顿漕运,平抑盐价,将这座江淮重镇治理得井井有条。大中元年初春,长安的使者再度到来——五十八岁的李德裕奉诏回朝,拜相。

朝野震动。父子二人皆在五十四岁镇扬州,五十八岁入相,这般巧合让长安的酒肆里添了许多谈资。相府贺客盈门时,李德裕却想起多年前,自己在北部边塞做参军时做的那个怪梦。

那是元和年间的旧事了。年轻的李德裕随军驻扎朔方,某个寒夜梦见自己走在晋地的山峦间。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白羊,如同云朵落满山坡。数十牧人向他行礼,为首者道:“此皆侍御日后所食之羊。”

醒来后帐外风雪呼啸,他摇了摇头,只当是白日里见了太多羊群,夜有所梦。但这个梦太真切,他到底还是记在了心里,从未与人言说。

转眼三十载。

大中二年,李德裕因党争牵连,被贬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洛阳。这是个闲职,昔日的宰相如今只能整日在伊水畔的宅院里读书下棋。

某日,友人提及洛阳南郊有僧人能预知祸福。李德裕本是务实之人,对这些玄虚之说向来不以为然。但或许是闲极无聊,又或许是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不安,他终究派人将僧人请到了府上。

那僧人其貌不扬,布衣草鞋,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他端详李德裕片刻,合掌道:“公之灾厄尚未完结,当南行万里。”

李德裕手中茶盏微微一晃。他强笑道:“大师此言何据?”

僧人摇头:“天机不可尽言。公若不信,贫僧请结坛三日,再为公细观。”

三日后,僧人再次登门。这次他面色凝重:“南行之期已定,无可更改。”

李德裕沉默良久。他这一生宦海沉浮,历经五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次,心底竟生出几分寒意。他忽然问:“大师所言,可有凭证?”

僧人起身走到院中,指着西南角一株老槐:“此下三尺,有石函为证。”

李德裕命人挖掘。果然,三尺之下,一方青石函匣显露出来。启开一看,内里空空如也。

众人面面相觑。僧人却道:“石函在此,便是凭证——万物皆空,唯因果不空。”

李德裕信了八分。他屏退左右,低声问:“南行之后,可能北归?”

僧人抬目看他:“公此生食羊,当满万口之数。今尚欠五百,待数满之日,便是北归之期。”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李德裕耳边炸响。他猛地想起三十年前朔方那个梦——漫山白羊,牧人之言。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大中二年秋,贬谪诏书如约而至:李德裕贬为崖州司户参军。

崖州,远在海南,正是万里之遥。

离京那日,秋风萧瑟。相送者寥寥,唯老仆数人相随。马车行至灞桥,李德裕忽然命停车。他回望长安城阙,晨雾中楼阁若隐若现,恍如隔世。

“老爷,该上路了。”老仆轻声催促。

李德裕点了点头。他想起那僧人的话,忽然问:“这些年,府中食用羊肉,可有计数?”

老仆愣了愣:“约莫……每月三四十斤吧。”

“从今日起,每食羊肉,便记一笔。”李德裕放下车帘,“我要知道,那五百之数何时能满。”

南行之路,道阻且长。

过长江时,他想起年轻时在润州治水的豪情;翻五岭时,他忆起在扬州整顿漕运的日夜。如今两鬓如霜,却要奔赴天涯海角,心中滋味难言。

崖州三年,是李德裕一生最清苦的岁月。椰林茅屋,粗茶淡饭。但他依旧每日读书写字,在瘴疠之地教当地孩童识字。偶尔有商船带来羊肉,他便命老仆仔细记下。

“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老仆在竹简上刻下划痕时,总会偷偷抹泪。他知道,自家老爷是在数着归期。

大中三年腊月,老仆兴奋地跑来:“老爷!今日冬至,城中宰羊,咱们买到了后腿!这是第四百九十八口了!”

李德裕正在教几个黎族孩子读《诗经》,闻言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他抬头望向北方,海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

次年正月,长安使者渡海而来。

诏书言简意赅:量移卫国公,许北归。

登船那日,崖州百姓相送十里。三年间,这位曾经的宰相开蒙馆、引泉种稻,早不是他们眼中的“贬官”,而是可亲的长者。

船过琼州海峡时,李德裕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名录——那是三年来所食羊肉的记载。最后一笔,刻于大中三年腊月二十三,正是第五百口。

海浪滔滔,他忽然笑了。

原来所谓天命,并非困住人的枷锁,而是渡人的舟楫。若非南行万里,他岂知民间疾苦?若非崖州三载,他何来这般心境?

老仆见他展颜,小心翼翼问:“老爷笑什么?”

“笑我半生执着,以为权位功名才是大事。”李德裕将名录投入海中,“如今方知,一饭一蔬皆有定数,一步一程俱是修行。”

北归途中,李德裕染了风寒,病倒在潭州。大中四年正月,这位历经六朝的一代名相,在湘水之畔潼然长逝。临终前,他让老仆取来纸笔,颤抖着写下:

“万里南行非谪迁,五百羊尽是归途。三十年来如一梦,山还是山舟自渡。”

那卷记录羊肉的竹简,后来随葬入土。而朔方那个关于羊群的梦、洛阳僧人的预言,都成了后世史书中的一段轶闻。

命运如长河,有急流险滩,也有平缓处。李德裕一生宦海浮沉,最终在僧人的预言与早年的梦境中参透:人生种种,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步都在书写自己的命数。但重要的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在每个当下,如何活出无愧于心的模样。

万里南行是定数,北归之期也是定数。可这中间的三载崖州岁月——那些在椰林下教书的晨昏,那些与黎民共度的日夜——却是他用风骨与胸怀写就的变数。天命给予框架,而人以其选择填充血肉,这才是生命最深沉的意义。

山自矗立,水自长流。真正的豁达,是在知晓命运轮廓后,依然认真走好脚下的每一步;是在数尽万口羊肉的等待中,不曾辜负每一寸光阴。如此,方能在归途将至时,坦然道一句:我来过,活过,尽兴而过。

6、李言:一字之改,终登金榜

大唐元和年间,长安城外的韦曲村,出了个远近闻名的苦读书生,名叫李岳。

这李岳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靠纺线织布供他读书。打小起,他就捧着圣贤书不放,油灯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垂髫小儿到而立之年,十几年如一日,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下笔成文也是行云流水。可偏偏命运弄人,他连续四次赴京赶考,每次都名落孙山。

第四次放榜那日,李岳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挤在长安朱雀大街的榜文前,从头至尾扫了三遍,终究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他的发髻。他攥着早已磨破边角的书卷,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租住的破屋,母亲早已备好温热的小米粥,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没敢多问,只轻声说:“儿啊,先吃饭,身子要紧。考不上咱就回家,娘养得起你。”李岳接过碗,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却凉得像冰。他知道,母亲的纺车转了多少个日夜,才凑够他这一路的盘缠;他更知道,村里的乡邻都等着看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晚,李岳坐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自己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地琢磨,明明文笔不输同窗,学识也不比中榜者差,为何偏偏屡屡受挫?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到后半夜,疲惫不堪的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置身一片迷雾,雾气里走出个身着青衫的老者,面容模糊,声音却低沉有力:“书生李岳,寒窗十载,志在功名,可你头上有山,何以得上第?”

李岳心头一震,正要追问,老者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迷雾中。他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微亮,油灯早已燃尽。“头上有山,何以得上第?”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低头看着纸上写的“李岳”二字,突然恍然大悟——“岳”字,不正是“丘”上加“山”吗?古人迷信,名字关乎气运,科举之路本就如攀山,自己名字里带着“山”,岂不是相当于头顶一座大山,如何能顺利登顶?

这个念头一出,李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想起前几次赶考,每次都差那么几分,难道真的是名字在作祟?可改名毕竟是大事,他犹豫着跟母亲说了梦中的情景和自己的想法。母亲虽是庄稼人,却也通达,沉吟片刻道:“儿啊,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娘信你的判断。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若是能让你得偿所愿,改了又何妨?”

得到母亲的支持,李岳便开始琢磨新名字。他想,“岳”字去了“山”,便是“丘”,可“李丘”听起来太过普通。他又想起老者的话,“言”者,言行一致,言而有信,也寓意着自己的文章能被考官赏识,言之有物。再者,“言”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偏旁,正如他此刻想抛开一切阻碍、轻装上阵的心境。思虑再三,他最终决定,将“李岳”改为“李言”。

改名后的李言,心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功近利,而是沉下心来,查漏补缺,不仅钻研经文,还广泛涉猎史传百家,文章写得愈发沉稳老练,多了几分通透与豁达。他常对自己说:“名字是助力,但若没有真才实学,再好的名字也无济于事。”

转眼又是一年科举,李言再次赴京。这一次,他没有了以往的焦虑与忐忑,走进考场时,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提笔作答时,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将这些年的学识与感悟尽数倾注于笔墨之间。

放榜那日,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李言挤在人群中,心态平和地看着榜文。当目光扫到中间位置的“李言”二字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夺眶而出。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四次落榜的失意,母亲的默默支持,梦中老者的提点,此刻都化作了金榜题名的喜悦。他攥紧拳头,朝着家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娘,我中了!”

消息传回韦曲村,全村人都为之欢呼。乡邻们都说,是改名改来了好运,可只有李言自己知道,真正让他成功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更是那份在困境中不愿放弃的坚持,以及懂得变通、打破固有思维的智慧。

后来,李言步入仕途,始终谨记“言”字的寓意,为官清廉,直言敢谏,深受百姓爱戴。他常对身边的人说:“人生路上,难免会遇到看似无法逾越的‘大山’,有时困住我们的不是困境本身,而是我们固有的思维模式。不妨试着换个角度,小小的改变,或许就能迎来柳暗花明。”

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探索与调整的旅程。坚持是底色,但变通不是妥协,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就像李言,若不是梦中的提点让他学会变通,或许还会在原地徘徊许久。生活中,我们也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大山”,与其一味硬闯,不如停下脚步,换个思路,或许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会在转身之间,迎刃而解。而那份永不放弃的初心,加上灵活变通的智慧,终将引领我们登上属于自己的“金榜”。

7、王沐:依附权贵终成空,人生当靠己行舟

晚唐大和年间,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庄里,住着个名叫王沐的老者。他年过半百,头发早已斑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中只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逢到雨天便漏个不停,地里的收成勉强够糊口,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王沐心中藏着个念想,这念想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有个远房堂兄王涯,此刻正在京城长安做宰相,权倾朝野,风光无限。“都是王氏子孙,他如今富贵滔天,我却穷困潦倒,若能求得他提携,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簿官、尉官,也能安稳度过后半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他咬了咬牙,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换了些盘缠,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蹇驴,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

从江南到长安,千里迢迢,王沐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蹇驴走得慢,他便牵着驴徒步赶路,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布满了血泡。一路上,他见过繁华的城镇,也走过荒凉的古道,心中的希望从未熄灭。他总想着,只要见到堂兄王涯,凭着同族的情分,定能得到一丝眷顾。

历经一个多月的奔波,王沐终于抵达了长安。这座天子脚下的都城,宫阙巍峨,车水马龙,与江南的静谧截然不同。可这繁华与他无关,他揣着仅有的碎银,在城外租了一间最便宜的破屋,每日粗茶淡饭,只为能早日见到王涯。

可宰相府门禁森严,岂是轻易能进的?王沐每天清晨就守在相府门外,望着那朱红大门和高耸的院墙,一等就是一整天。他向守门的卫兵反复说明自己的身份,可卫兵要么置若罔闻,要么厉声驱赶。就这样,他足足守了三十天,风吹日晒,形容愈发憔悴,终于在一个黄昏,被相府的管家通传,得以在门屏之外见了王涯一面。

那是王沐第一次见到这位堂兄,王涯身着锦绣官袍,面容冷峻,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疏离。王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诉说自己的困境,言语间满是谦卑,只求能得到一个微薄的官职。可王涯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潦倒不堪,全然没有同族兄弟的情谊,只敷衍了几句“容后再议”,便转身离去,连让他进门落座的意思都没有。

王沐僵在原地,心中的希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没想到,血缘亲情在权势面前竟如此淡薄。可他已经没有退路,田产卖了,盘缠也所剩无几,只能留在长安,继续等待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沐的盘缠越来越少,只能靠典当衣物度日,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不甘心就此放弃,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去讨好王涯身边最得宠的嬖奴。他把仅剩的一点碎银都拿出来,买了些酒肉,趁着夜色找到那位嬖奴,卑躬屈膝地哀求着,希望对方能在王涯面前多美言几句。

那嬖奴见王沐可怜,又得了好处,便答应帮他传话。过了几日,王涯果然召见了王沐。或许是嬖奴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王涯懒得再被他纠缠,这次王涯总算松了口,答应给他安排一个微末官职,让他等着吏部的调令。

王沐喜出望外,以为苦尽甘来。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早早地跑到相府门外等候,生怕错过了消息。他看着相府的人来人往,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想象着自己穿上官服、安稳度日的模样,全然没察觉长安城里早已暗流涌动。

大和九年秋,“甘露之变”爆发。宦官仇士良发动宫廷政变,诛杀了宰相王涯及其党羽,一时间长安城内血雨腥风。那天,王沐像往常一样,正在王涯的私邸等候消息,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刀剑相向。没等他反应过来,仇士良的手下就冲了进来,将府中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你是王涯的同党,拿下!”士兵们厉声喝道,不由分说地将王沐捆绑起来。王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辩解:“我只是他的远房堂弟,只是来求个官职,并非同党啊!”可此刻,没人愿意听他的辩解。在这场权力的厮杀中,任何与王涯有关联的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最终,王沐被押到刑场,与王涯的家人、亲信一同被处死。临死前,他望着长安的天空,心中满是悔恨。他后悔自己不该贪恋功名,不该寄望于依附权贵,更不该为了一个微末官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江南,守着那几亩薄田,虽然清贫,却也能安稳度日,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王沐的悲剧,终究是源于他对权贵的盲目依附和对功名的过度执念。他以为靠着同族的情分,就能攀附高枝,却忘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的道理。人生在世,最可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权势,而是自己的双手和脚踏实地的努力。

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终究如同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崩塌。唯有凭借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前程,才经得起风雨的考验。与其费尽心思去攀附权贵,不如沉下心来修炼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靠自己站稳脚跟,才能拥有真正的安稳与底气,这才是人生最靠谱的选择。

8、舒元谦:一场失意离京,竟成避祸良方

晚唐大和年间,长安城里的舒氏一族,因出了个奇才舒元舆,一时风光无量。而族中还有个后生,名叫舒元谦,虽非舒元舆嫡亲,却凭着过人的聪明慧悟,成了舒元舆最看重的晚辈。

舒元谦自幼丧父,跟着寡母在江南乡下长大,天资却远超常人。四书五经过目不忘,下笔成文一气呵成,乡邻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十七岁那年,舒元谦背着行囊赴京投奔同族的舒元舆,彼时舒元舆已在朝堂崭露头角,见这晚辈眉清目秀、谈吐不凡,又想起同族情谊,便将他视作亲侄子一般照料。

“元谦,你有这般才学,不可埋没于乡野。”舒元舆对他礼遇甚厚,不仅供他衣食住行,还亲自指点他学问,时常带着他出入文人雅集。在舒元舆的悉心栽培下,舒元谦的学识愈发精进,二十岁便通过明经考试,一举及第,被授为校书郎,负责整理宫廷藏书。

校书郎虽是闲职,却能接触到海量典籍,还能结识朝中名士,对年轻官员而言是难得的历练。舒元谦十分珍惜这机会,每日埋首书堆,不仅校对典籍一丝不苟,还时常写下自己的见解,深得上司赏识。舒元舆见他如此上进,更是欣慰,常对人说:“元谦这孩子,将来必有大成。”

大和九年,舒元舆官拜宰相,权倾朝野。他没忘了这个一直提携的晚辈,私下对舒元谦许诺:“待朝堂诸事安定,我便举荐你为曹郎,也好让你施展拳脚。”曹郎是尚书省的重要官职,掌管各司事务,对仕途发展至关重要。舒元谦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谢,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舒元舆的态度竟骤然转变。那日舒元谦按例去相府汇报工作,刚进门就撞见舒元舆满面怒容,不等他开口,便厉声呵斥:“你近日行事浮躁,不堪大用!”舒元谦一头雾水,他近期从未犯错,兢兢业业,不知为何会遭此指责。他想辩解,舒元舆却根本不给机会,挥手让他退下。

自那以后,舒元舆对舒元谦便冷淡到了极点。每月初一的朝会之后,百官按例要向宰相述职,舒元谦数次伏地求见,都被守门人拦下,只传话说“宰相不见”。不仅如此,舒元舆还时常在公开场合谴责他,说他“恃才傲物,不懂谦逊”。

相府里的僮仆见主人态度大变,也纷纷跟风轻视舒元谦。往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下人,如今见了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冷言冷语,连给他倒杯茶都带着敷衍。舒元谦在相府和朝堂上处处碰壁,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他反复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舒元舆。是自己的文章触了忌讳?还是在某个场合说错了话?他几次想找舒元舆问个明白,却始终见不到面。久而久之,流言蜚语传遍了长安,都说舒元谦失了宰相的欢心,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舒元谦在长安待得愈发煎熬,夜夜难眠。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官职难保,恐怕还会招来无妄之灾。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长安,返回江表。他写下一封辞职信,言辞恳切地向舒元舆辞别,将信放在相府门口,便开始收拾行囊。

让他心寒的是,舒元舆收到信后,竟没有任何回应,既不挽留,也不询问。舒元谦望着这座待了五年的繁华都城,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有他的理想,有他的机遇,如今却成了让他难堪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舒元谦便牵着一匹瘦马,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长安城门。他驻马回望,巍峨的朱雀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想起昔日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落魄离场,忍不住涕泗横流,连声叹息自己命运多舛。

他一路向南,走了不过一日,抵达昭应县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急促,伴随着路人的惊呼:“不好了!京城出大事了!宦官仇士良发动政变,诛杀了宰相舒元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啊!”

舒元谦闻言,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离开长安,后脚就发生了如此惊天巨变。“甘露之变”的血腥气息仿佛隔着百里路程都能闻到,他想起舒元舆府中的亲人、侍从,想起那些和舒元舆交好的官员,如今都已沦为刀下亡魂。

而他自己,因为舒元舆突如其来的疏远和斥责,心灰意冷之下离开了长安,竟恰好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那一刻,所有的困惑、委屈、失落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世人都说舒元谦命好,因一场失意离京而避祸;也有人说,舒元舆或许早已察觉朝堂危机,故意疏远他,是变相的保护。但无论真相如何,舒元谦的经历都印证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人生路上,我们总会遇到突如其来的挫折与失意,或许是事业的不顺,或许是他人的误解,或许是计划的落空。这些时刻,我们难免会沮丧、迷茫,甚至怨天尤人。但往往,一时的困境并非绝境,看似的失去或许正是另一种得到。

舒元谦失去了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却保住了宝贵的性命;离开了繁华的京城,却避开了政治的旋涡。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不必执着于眼前的得失,也不必为一时的失意而沉沦。保持一颗平常心,坚守自己的本心,顺应事态的发展,或许在某个转角,那些曾经的遗憾,都会变成命运的馈赠。

真正的人生智慧,不是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在起起落落中学会从容,在得与失之间懂得取舍。只要心怀善意,脚踏实地,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9、杜悰外甥

大和七年的长安城,春寒料峭。宰相李德裕处理完最后一卷公文,抬眼看向对面的杜悰:“杜公府上,可藏着异人呢。”

杜悰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眼,烛光里李德裕的面容似笑非笑。两人同在中书省为相多年,他知道这位同僚从不轻言妄语。

“异人?”杜悰摇头,“寒舍只有老仆数人,子侄皆寻常,何来异人?”

李德裕起身踱到窗边。庭中玉兰将开未开,在暮色里像栖息的素蝶。“杜公再想想,”他转过身,“或许有远客来访,或许有亲眷投奔。”

杜悰沉吟良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三日前,确实有个年轻人叩响了杜府侧门。

那日细雨蒙蒙,门房来报时,杜悰正在书房临帖。听说是从蜀地来的远亲,他本想让管家打发些盘缠了事。可当那青年被引至廊下,杜悰隔窗望去,脚步却停住了。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布衣素履,被雨打湿的肩头显得单薄。可他就那么静静立在雨里,目光清亮如洗,仿佛不是来投奔,倒像是来拜访故人。

“晚辈杜明远,拜见叔父。”青年的礼数周全得不似寒门子弟。

杜悰隐约记得,确实有个嫁到蜀中的堂妹,算来她的孩子也该是这个年纪了。他温言问了家常,得知青年父母双亡,此次是来长安求个前程。

“可曾读书?”

“读过些经史,不敢称通。”

“可有功名?”

“未曾应试。”

杜悰心中暗叹。这般身世,这般年纪,既无功名又无人引荐,在长安城能谋个书吏之职已属不易。他留青年在西厢住下,想着过几日托人在京兆府寻个差事。

难道李德裕说的“异人”,竟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外甥?

次日散朝,李德裕特意与杜悰同行。

“如何?可想到了?”

杜悰苦笑:“若说远客,确有一个外甥从蜀中来,是求官的。可那孩子木讷少言,怎会是异人?”

“木讷少言?”李德裕眼睛一亮,“正是了!明日可否请来一见?”

当夜,杜悰唤来外甥说明缘由。烛光下,年轻人静静听完,只问:“李相何以知我?”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杜悰看着他,“你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杜明远沉默片刻:“明日见了李相,叔父自会知晓。”

中书省后堂,炉香袅袅。

李德裕仔细端详眼前的青年。确实普通,寻常的眉眼,寻常的举止,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份过分的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如古井无波。

“听说你能知未来?”李德裕开门见山。

杜明远躬身:“不敢称知未来,只是偶尔能见些定数。”

“那你看我如何?”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在李德裕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移开。“太尉位极人臣,富贵已极,何必再问前程?”他的声音平稳,“凡尘琐事尚有定分,何况功名爵禄?”

李德裕笑了:“既如此,你可愿展示一二?”

杜明远望向窗外。庭中一树海棠正结花苞,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菱格光影。

“明日午时三刻,”他缓缓道,“会有一白色兽类自南边越屋而来。随后有个穿紫衣、头扎总角的小童,年七岁,执一根五尺九节的竹竿,驱赶那兽,兽便向南而去。”他顿了顿,“小童并非贵府中人,大人可留心验证。”

李德裕与杜悰对视一眼。

“兽是何兽?童是何人?”

“天机不可尽言。”杜明远再次躬身,“晚辈告辞。”

第二日,杜悰早早来到李德裕府上。

两人在临南的书斋坐了,都不提昨日预言之事,只下棋品茶。但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得心不在焉,茶汤续了三回也未曾细品。

将近午时,李德裕忽然放下茶盏:“若不应验……”

话音未落,南边屋顶传来细微响动。

两人同时起身推窗。但见一道白影敏捷地跃过屋脊——是只通体雪白的猫,碧眼在阳光下如翡翠般闪烁。它轻盈地落在庭中假山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扎双角、身穿紫绸小褂的男童跑了进来,手中果然执着一根竹竿。那竹竿青翠修长,隐约可见竹节。

“咪咪!回来!”童声清脆。

白猫闻声,纵身又跃上南墙,转瞬消失不见。小童跺了跺脚,也跟着跑了出去。

从白猫现身到小童离去,不过半盏茶工夫。

杜悰怔在窗前。李德裕已唤来管家:“追那孩子回来,客气些。”

不多时,小童被领到书斋,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小脸上有些惶恐。李德裕温言问:“你几岁了?”

“七岁。”童音清脆。

“这竹竿哪里来的?”

“阿爷昨日新削的,给我玩耍。”

李德裕接过竹竿细看。管家取来尺子一量:正好五尺。再数竹节:一、二、三……九节,不多不少。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府上侍卫陈三。”小童答道,“我们住府外西巷。”

杜悰深吸一口气。一切都如预言所说:白色兽类是猫,小童七岁,紫衣,竹竿五尺九节,且非府内之人。

李德裕赏了小童些糖果,让人送他回去。书房里重归寂静,炉香已冷。

“杜公,”良久,李德裕缓缓开口,“你这外甥,不可轻慢了。”

当夜,杜悰在书房独坐。

杜明远轻轻叩门进来,为他换了盏热茶。

“今日之事……”杜悰不知如何开口。

“叔父可是想问,我如何能知?”年轻人放下茶壶,“其实我也不知。只是那日看见李相,这些画面便自然浮现眼前,如见昨日之事般清晰。”

“那你的前程呢?可能自观?”

杜明远笑了,烛光里那笑容竟有几分通透:“叔父,我能见他人定数,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这大概便是天意——若人皆知自己前程,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他顿了顿:“就像今日那猫与童子,猫不知会被驱赶,童子不知自己在验证预言。他们只是依着本性生活,反倒成全了一场天机。”

杜悰心中震动。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外甥,忽然明白李德裕所说的“异人”异在何处——不是异能,而是异识。

杜明远最终没有留在长安。

春深时,他辞别杜悰:“晚辈该回蜀中了。”

“不谋前程了?”

“前程自有前程处。”青年行礼,“这些日子见长安繁华,见相府深幽,反觉蜀中青山绿水,才是归宿。”

杜悰没有强留,赠他足够盘缠。送别那日,灞桥柳色已浓。杜明远忽然说:“叔父放心,李相与您,还有十二年同朝缘分。”

“之后呢?”

年轻人翻身上马,在晨光里回头一笑:“之后,各人有各人的江山。”

马鞭轻响,青衫渐远。杜悰立在桥头,忽然想起那日书房对话。是啊,若一切前知,生有何趣?正是这未知中的探寻,已知中的从容,才织就了人间百态。

那只白猫不知自己是一场预言的注脚,那小童不知自己手握天机的尺规,杜明远能见他人定数却不见自己前程——这或许正是命运最慈悲的安排。世间事,大小皆有定分,但“定分”二字,并非禁锢的枷锁,而是舞台的边界。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窥破所有帷幕,而在于知晓有帷幕存在后,依然全心演绎自己的角色。就像明知戏本已定,好演员依旧会为每一句台词倾注真情。人生这场戏,既定的是轮廓,未定的是演法;可知的是终局,不可知的是途中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选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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