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定数十(2/2)
“道长,您说得对。”他对着空山说,“我选择了这条路,也承担了它的结果。只是……若有来生,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这就是杨收——那个相信“达则兼济天下”的书生,那个宁愿承担灾祸也不负家人期望的儿子,那个明知官场险恶仍想为百姓做点事的官员。
端州在岭南深处,瘴气弥漫。杨收到任后不久便病倒了。病中,他常让妻子扶他到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树。
“你看,叶子黄了。”这年秋天,他指着飘落的树叶说,“秋天结实,然后凋零,本是自然之理。我这辈子,收获过功名,践行过理想,也该知足了。”
王氏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咸通九年深秋,杨收病逝于端州,终年五十九岁。临终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儿孙……读书……做好人……”
消息传回长安,皇帝默然良久,最终下诏追复官职。杨家兄弟将他的灵柩接回,葬在庐山脚下——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许多年后,杨收的孙子杨钜也考中进士,官至翰林学士。一次回乡祭祖,他在祖父墓前遇到个采药的老者。
老者说:“我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很多年前有个宰相葬在这里。祖父说,那个宰相年轻时在山上遇到神仙,神仙让他选成仙还是做官。他选了做官,后来果然当了宰相,也果然遭了难。”
杨钜问:“那您祖父怎么看这件事?”
老者想了想:“我祖父说,那个宰相也许后悔过,但若重来一次,大概还是会这么选——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入世的,就像种子天生要破土而出,不管地上是沃土还是砾石。”
杨钜站在祖父墓前,看着庐山云雾缭绕。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的一生,就像一场明知结局仍要全力以赴的奔赴。那份勇气,比任何圆满的结局都更珍贵。
人生的价值,从不在于结局是否圆满,而在于旅程是否无愧于心。有人预知风险仍选择担当,有人看清结局仍奔赴热爱,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才是人性中最坚韧的光芒。秋实虽终将凋落,但那一季的丰盈,已滋养过天地众生。
4、郑朗
长庆三年的长安城,春闱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墨香与焦虑混合的气息。朱雀大街两侧槐树新绿,但往来士子无人驻足观赏——人人都在打听,都在猜测,都在等待那张将决定数百人命运的黄榜。
众多士子中,郑朗显得格外沉静。他住在崇仁坊一间简陋的客舍,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习字,仿佛放榜之事与他无关。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推开窗望着南边的夜空,才会轻轻叹一口气。
“郑兄真沉得住气。”同住一院的举子王澍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纸条,“我刚从礼部门房那儿得来消息,听说今年取士从严,名额比往年少了两成。”
郑朗放下手中的《贞观政要》,起身给王澍倒茶:“取士贵精不贵多,朝廷若能得真正人才,少取些也是好事。”
“你呀,总是这般淡定。”王澍摇头,“不过我听说,城南青龙寺有位高僧,善断人前程。不少人都去求问,郑兄何不一试?”
郑朗本不信这些,但耐不住王澍再三劝说,三日后还是去了。
青龙寺在长安城南,曲江池畔。时值三月,柳絮如雪,郑朗踏着满径飞絮走进寺门。古刹幽深,香火缭绕,他在大雄宝殿前驻足片刻,便有小沙弥迎上来。
“施主是来问前程的吧?”小沙弥合十行礼,“慧明师父在后院竹亭。”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翠竹林间,有座茅草覆顶的竹亭,亭中坐着位老僧,正闭目捻珠。那僧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
“晚生郑朗,拜见大师。”郑朗在亭外行礼。
慧明缓缓睁眼。那眼神平静如古井,却在郑朗身上停留了片刻。然而下一刻,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无人。
郑朗等了等,见僧人再无反应,只好又道:“听闻大师善观人气运,晚生今科应试,想请大师指点一二。”
依然没有回应。竹叶沙沙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郑朗站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意识到对方是不会理会自己了。他虽心中纳闷,却也不恼,只是深深一揖:“打扰大师清修,晚生告辞。”
走出青龙寺时,王澍等在外面,急切地问:“如何?大师怎么说?”
郑朗苦笑:“大师未发一言。”
“这……这是何意?”王澍不解,“我昨日来,大师还与我交谈片刻呢。”
郑朗望着寺门上“青龙古刹”四字,忽然笑了:“或许大师觉得,我无须问,也不必答。前程如何,自己走便是。”
放榜那日,崇仁坊人声鼎沸。报喜的差役一拨拨来,鞭炮声此起彼伏。郑朗坐在房中临帖,笔下行云流水,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直到王澍冲进门来,满面红光:“中了!郑兄,你中了!还是榜首!”
笔尖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郑朗放下笔,走到院中。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礼部的报喜官已到门前,高声唱名:“河南府郑朗,高中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
那一刻,郑朗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青龙寺僧人的沉默,忽然觉得那沉默里似乎藏着什么深意。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把酒言欢。郑朗作为状元,自然备受瞩目。席间有人提起青龙寺慧明大师,说这位高僧前些日子评点几位举子,竟一一应验。
“郑状元可曾见过慧明大师?”有人问。
郑朗举杯的手顿了顿:“见过一面。”
“大师定是盛赞状元才华了?”
郑朗微笑不语。他能说什么呢?说大师对他视而不见?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被当作矫情了。
然而变故来得突然。琼林宴后第三天,宫中忽然传出旨意:今科进士需三日后于含元殿前重试,由陛下亲自出题监考。
消息传来,举子们一片哗然。有人说这是有人舞弊被揭发,有人说这是陛下要选拔真才。郑朗心中却咯噔一下,莫名想起青龙寺中那双闭上的眼睛。
重试那日,含元殿前气氛肃穆。宪宗皇帝高坐殿上,亲自出了道策论题——《论藩镇割据与中央集权》。这题目极大,需贯通古今,切中时弊。
郑朗展卷审题,提笔时却觉得手中的笔有千斤重。他想起自己备考时所读的每一本书,想起父亲送他进京时说的“为官当为民”,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日夜夜。他本有满腹经纶要写,可落笔时却莫名心慌,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少了锋芒,也少了灵气。
三日后放榜,郑朗竟落选了。消息传出,长安哗然。前科状元重试落第,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
客舍里,王澍气得摔了茶盏:“定是有人妒忌!郑兄的文章我看过,便是重写十次也该中!”
郑朗却异常平静。他收拾着书籍,一卷卷整理妥当,然后说:“不怪他人,是我自己没写好。”
“可那题目……”
“题目很好,是我没答好。”郑朗打断他,“这些日子,我被‘状元’二字所困,下笔时想的不是如何切中时弊,而是如何不出差错。文章失了锐气,便如刀失了锋芒,再华丽也是摆设。”
王澍愣住,半晌才说:“那……如今怎么办?”
“回家。”郑朗将最后一卷书放入箱中,“读书三年,再考。”
离京前,郑朗又去了趟青龙寺。这次他没抱任何期待,只是想看看那竹林,听听那风声,然后彻底告别长安。
竹亭依旧,慧明大师依旧在亭中打坐。郑朗远远一揖,转身欲走。
“施主留步。”
郑朗惊讶回头,见慧明已睁开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大师……”
“坐。”慧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郑朗入座,小沙弥奉上清茶。慧明细细打量他,缓缓道:“施主比月前来时,清减了些。”
郑朗苦笑:“经历一番起伏,心倒是静了。”
“好一个‘心静’。”慧明点头,“老衲月前不与施主言语,今日却以礼相待,施主可知为何?”
郑朗思索片刻:“大师月前闭目,是因看出晚生心浮气躁;今日睁眼,是因看出晚生心绪已平?”
慧明笑了:“只说对一半。老衲月前闭目,是因那时施主若中第,非但不是福,反可能成祸。”
“这是何意?”
“宝剑需经千锤百炼,美玉需待时光雕琢。”慧明缓缓道,“施主天资聪颖,品性纯良,但少了一味药——挫折。月前若中第,少年得志,易生骄矜,将来仕途稍有坎坷,便可能一蹶不振。如今经历这一番起落,锋芒内敛,根基反更扎实了。”
郑朗怔住。他想起重试时的患得患失,想起落第后的彻夜反思,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师是说……”
“老衲观人多年,见惯风云。”慧明望向亭外竹林,“有些人如春竹,一场雨便蹿得老高,却经不起风霜;有些人如古松,长得慢,却扎根深,能成栋梁。施主本是松柏之材,何必求那春竹之速?”
郑朗起身,深深一揖:“谢大师指点。”
“去吧。”慧明闭目,“他日位极人臣时,莫忘今日亭中茶。”
三年后,郑朗再赴科场,高中进士。此后仕途,他从县尉做起,一步一步,踏实前行。每遇升迁,他总想起青龙寺竹亭中那番话,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十年弹指一挥。郑朗历仕宪、穆、敬、文四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名副其实的“位极人臣”。其间宦海沉浮,党争倾轧,他几度遭贬,又几度复起,始终不改初心。
晚年致仕还乡,途经长安,郑朗特意重游青龙寺。竹亭仍在,却已换了新的僧人。问起慧明大师,小沙弥说:“师父圆寂已十年了。圆寂前曾留话,若有一位郑姓施主来,便告诉他——老衲当年所见,非施主之官运,而是施主历经磨难不改其志的品格。人能走多远,从来不在运势,而在心性。”
郑朗站在竹亭前,看满园翠竹迎风摇曳。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年轻的自己在这里受到的冷遇,以及之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选择。
原来人生最重要的预言,从来不是告诉你终点在何处,而是提醒你:路要一步一步走,根要一寸一寸扎。那些看似挫折的际遇,往往是命运最用心的安排——它不是在阻止你前进,而是在教你如何走得更稳、更远。
人生如登山,真正的智慧不在于预知山顶的风光,而在于懂得:有时慢即是快,退即是进。那些让你停顿的坎坷,往往是为了让你积蓄力量;那些看似错失的机会,或许正在为你筛选更适合的道路。命运从不辜负踏实前行的人,因为时间最终奖赏的,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而是走得最稳的。
5、段文昌
江陵县衙的后院里,少年段文昌正对着西边的天空出神。父亲段锷刚从支江县令调任此地,家当还没收拾妥当,儿子心里却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蜀中。
“景初,又在想你的‘蜀道难’了?”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几卷旧书。
段文昌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父亲,李太白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越是难到的地方,越有好风光、好文章,不是吗?”
段锷把书递给他:“这是我从支江带来的蜀地志书,你既喜欢,便好好读。不过景初,读书人不能只耽于山水文章,更要有经世济民的抱负。”
那年段文昌十六岁,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却按不住对蜀地的向往。他读《蜀都赋》,念《剑阁铭》,连梦中都是峨眉山的月色、锦江的春水。
转眼五年过去,段锷在江陵任上勤政爱民,颇有政声,却始终未能升迁。段文昌二十一岁了,满腹诗书,一身抱负,却困在江陵这座小城,像笼中鸟望着远山。
“我要去蜀中。”翌日晚饭时,段文昌郑重开口。
母亲筷子停在半空:“去游学?”
“去寻一条路。”段文昌目光坚定,“父亲常教导,好男儿志在四方。蜀地如今在西川节度使韦皋治下,政通人和,正是用人之时。儿子想去试试。”
段锷沉默良久,叹道:“韦南康确是一代名将,治蜀有方。你去见识见识也好,只是官场复杂,莫要期望太高。”
次日清晨,段文昌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母亲塞给他一包碎银,父亲送他到江边,只说了一句:“记得你是江陵段家的儿子,无论走到哪里,脊梁要直。”
蜀道果然艰难。栈道悬空,猿猴哀鸣,段文昌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成都。当他站在锦官城外,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景象时,一路的疲惫都化作了激动。
韦皋的节度使府气势恢宏。段文昌递上名帖和父亲的信,在门房等了两个时辰,才被引入偏厅。
西川节度使韦皋已经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目光如电。他扫了一眼段文昌带来的文章,淡淡问道:“你父亲在江陵政声不错。你想在我幕府谋个差事?”
“晚生不敢求官职,只愿追随节帅,学习治国安邦之道。”段文昌恭敬回答。
韦皋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年轻人有抱负是好的,但我这里幕僚众多,皆非庸才。你先从文书做起吧。”
这一做就是大半年。段文昌每天抄写公文、整理卷宗,虽能接触政务,却始终在边缘打转。他几次献策,都被轻描淡写地搁置。幕府中那些老僚属,看他年轻又是外来人,面上客气,实则疏远。
更让段文昌难受的是,他渐渐看清韦皋幕府的门道——这里的确人才济济,但要想出头,要么有世家背景,要么善于逢迎。而他两样都不沾。
中秋之夜,幕府设宴。段文昌坐在末席,看着满堂欢声笑语,忽然觉得无比孤独。他想起离开江陵时父亲的背影,想起自己穿越蜀道时的豪情,如今却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
宴罢,他独自走到院中。明月当空,和江陵所见是同一轮。
“段兄也出来透气?”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段文昌回头,见是同为幕僚的崔从。这人比他早来几年,同样郁郁不得志。
两人坐在石阶上,崔从低声道:“段兄可知,韦节帅用人,最重门第与资历。你我这样没有根基的,熬到白头也难出头。”
“那为何不走?”
崔从苦笑:“天下节度使,哪个不是如此?至少在这里,还能衣食无忧。”
那夜之后,段文昌萌生去意。但他没有直接辞行,而是更加勤勉地工作,把经手的每件事都做到极致。他想让韦皋知道,他离开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这里没有他施展的空间。
机会来得突然。腊月里,朝廷派金吾将军裴邠出任梁川节度使。裴邠赴任途经成都,来拜会韦皋。宴席上,需要有人记录会谈要点,其他幕僚推说有事,这琐碎差事便落到了段文昌头上。
谁料段文昌不仅记录详实,还在整理时附上了自己对梁川民情的分析。裴邠看到后,大为赞赏,当面向韦皋要人。
韦皋这才正眼打量这个年轻人,沉吟片刻,笑道:“景初大才,在我这里确是屈就了。裴将军既然赏识,便让他随你去吧。”
段文昌离开成都那日,只崔从一人来送。两人在城外酒肆对饮,崔从举杯:“段兄此去,必能展翅高飞。只是官场莫测,望君珍重。”
“崔兄不一起走?”
“我老了,没有闯荡的勇气了。”崔从摇头,“段兄还年轻,前程远大。”
裴邠确实是个明主。到梁川后,他让段文昌参与政务,很快又举荐他暂代廷评之职。段文昌如鱼得水,把在韦皋那里积累的经验全都用上,提出的几项改革都见到成效。
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后,裴邠调任他处,新来的节度使带了自己的班底,段文昌又成了闲人。
这次他没有犹豫,收拾行装准备北上长安。途经兴元府时,天色已晚,他在一个叫鹄鸣驿的驿站投宿。
驿站临着汉江,对面是苍茫的巴山。段文昌晚饭后沿江散步,见山崖下有个小寺院,青灯如豆,便信步走去。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正在扫落叶。见段文昌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扫地。
“打扰大师清修。”段文昌合十行礼。
老僧停下扫帚,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段文昌心头一震——这僧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眼神却深得像古井。
“施主从南边来?”老僧开口,声音沙哑。
“从梁川来,准备去长安。”
老僧不再说话,继续扫地。段文昌觉得无趣,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句:“蜀中近日,可有大员更替?”
段文昌转身:“大师问的是?”
“老衲听说,西川要有新的节度使了。”
段文昌心中一动。他在梁川时确实听到风声,说韦皋年事已高,朝廷准备派高崇文接替。便答道:“可能是高崇文将军。”
“不对。”老僧摇头,“再猜。”
“那……莫非是武元衡大人?”
老僧还是摇头,却不再让他猜,而是说:“都不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放下扫帚,第一次正视段文昌,“重要的是,你还会回蜀中,而且是以节度使的身份。”
段文昌愣住了:“大师说笑,我一介布衣,何德何能……”
“老衲在这江边住了四十年,看人看事,很少看错。”老僧缓缓道,“你眉宇间有山川之气,是能镇守一方的人。只是仕途多舛,还需经历几番波折。”
夜深了,江风渐起。老僧邀段文昌在寺中过夜,两人对坐烹茶。从科举制度谈到藩镇割据,从民生疾苦谈到为官之道,段文昌惊讶地发现,这山野僧人竟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
“大师既然有此见识,为何不出山济世?”
老僧笑了:“有人适合入世,有人适合出世。老衲在这江边,看云起云落,听潮来潮去,也能悟道。施主你不一样,你心中有团火,是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
次日清晨,段文昌告辞。老僧送他到江边,最后说:“记住,无论走多远,别忘了为什么出发。你父亲给你取名‘文昌’,是希望你能文能武,昌明正道。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走。”
段文昌深深一揖,转身上路。走出一里多地,回头望去,寺院已隐在晨雾中,只有汉江水声滔滔不绝。
很多年后,段文昌历尽沉浮,果真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上任途中,他特意绕道鹄鸣驿。山崖下的寺院还在,却换了新的僧人。问起当年的老僧,小沙弥说:“师父三年前就云游去了,临走前说,等一位姓段的施主来,就告诉他——预言成真不是因为有神力,而是因为那人本就该走那条路。”
段文昌站在江边,看着奔流不息的汉江水,忽然明白了:哪有什么命中注定,不过是有人早早看出了你心中的火种,知道你即使经历风雨也不会熄灭。老僧预言的从来不是结局,而是一个选择——选择在艰难中坚持,选择在迷茫时向前,选择把父亲给的“文昌”二字,用一生去践行。
赴任成都那日,段文昌在节度使府堂前亲手种下一棵榕树。他对属下说:“这树会长得很慢,但扎根很深。我希望自己治理西川,也能如此——不图速效,但求根基牢固,能荫庇后人。”
人生路上,总会遇到几个为你指路的人。他们或许能预见你的未来,但真正决定方向的,始终是你自己的脚步。那些看似神奇的预言,其实只是有智慧的人,早早就看穿了你内心的光芒。而你要做的,不过是相信那光,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它照亮的地方。
6、崔从
宝历二年的扬州城,暮春时节已有了几分暑意。
淮南节度使崔从站在府衙二层的廊檐下,望着庭院里渐次绽放的石榴花出神。他来扬州上任不过三月,却已深感这江淮重镇的繁华与沉重——漕运枢纽,盐铁要冲,商贾云集,却也暗流涌动。
“使君,瓜步镇的急报。”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崔从转身接过那卷文书。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字迹却潦草得近乎狰狞。他展开细读,眉头渐渐锁紧。
五月初三,浙右来的十艘竞渡船在金山下的江面训练。这本是端午前的常例,各州县选拔健儿,演练龙舟,以备佳节盛会。谁知江心忽起怪浪,三艘大船竟如被无形之手拖拽,顷刻间沉入江底。一百五十名桨手、鼓手、舵工,无一生还。
“一百五十人……”崔从喃喃重复这个数字,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公文边缘。纸上的墨迹裂开一小片,像极了江心泛起的血色。
他想起月前视察江防时,曾在瓜步镇码头见过那些龙舟。新漆的船身红得耀眼,年轻的桨手们赤着上身,在春日阳光下喊着号子,肌肉贲张,汗水晶亮。有个脸庞黝黑的少年还笑着对他说:“使君,端午那日看我们夺锦!”
如今那笑容沉在了冰冷的江底。
“军司马到——”门吏唱喏。
皇甫曙大步走进来,这位跟随崔从多年的老部下,此刻面色凝重如铁。他接过文书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又是金山那段水道!去年秋汛,也有两艘货船在那里出事,三十余人丧生。”
“地形有异?”崔从立即追问。
“下官查过旧档,金山下的江流确有古怪。看似平缓,实则暗涡丛生,当地渔民称为‘龙翻身’。只是……”皇甫曙犹豫了一下,“只是往年出事多在秋冬水急之时,这五月平水期连沉三船,实属罕见。”
崔从沉吟片刻:“即刻派人详查。是船有问题,是操舟不当,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有玩忽职守、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是!”
皇甫曙领命而去。崔从重新走到廊下,暮色渐浓,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本该是万家炊烟的安宁时刻,那一百五十个家庭,却再也等不回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使君还在为瓜步之事忧心?”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崔从回头,见是府中清客宋归儒。此人年约四十,青衫素履,原是淮南有名的隐士,崔从慕名请入幕中,却不委实职,只让他在府中读书论道,偶尔咨议。
“宋先生。”崔从叹了口气,“一百五十条人命,岂能不忧?”
宋归儒走到他身侧,也望向庭院中的暮色。半晌,才缓缓道:“世间祸福,有时恰如镜像。彼处之祸,此处或也有之;今日之悲,他日或再现之。只是形态不同,本质无二。”
崔从皱眉:“先生此言何意?”
“下官只是感慨。”宋归儒微微躬身,“使君可记得《淮南子》有言:‘祸福同门,利害为邻’?有些事,非人力可全察,亦非人力可全避。”
这话说得玄乎,崔从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发作。他素知宋归儒说话常带机锋,便只淡淡道:“为官一任,但求问心无愧。能救一人是一人,能避一祸是一祸。”
此后数日,崔从全力处理善后。他亲自批拨抚恤银两,命各州县妥善安置遗属,又严令彻查事故缘由。查来查去,却只得了个“突遇罕见暗流,舟重人众,救援不及”的结论。
五月中旬,有京中故旧来访。为示礼数,崔从决定在节度使府前的广场设宴。这广场原是隋炀帝行宫遗址,占地广阔,可容万人。
“使君,是否太铺张了?”皇甫曙私下劝谏,“瓜步惨事方过月余,此时大宴,恐招物议。”
崔从摇头:“正因近来多事,才需一场盛会提振士气。况且京中来使,关乎朝廷对淮南的看法,不可轻慢。”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宴席从简,但百戏可以隆重。让扬州百姓也来看看,热闹热闹。”
五月十八,天色澄碧。广场上早早搭起彩棚,从西域幻术到吴楚杂技,从剑舞到角斗,各色班子摩拳擦掌。午时未到,已有百姓扶老携幼前来,在划定区域翘首以待。
崔从陪京使坐在主棚下,看着眼前人山人海,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他抬眼望天,万里无云,是个绝好的晴天。
百戏开场,锣鼓喧天。一只金毛猢狲踩着高跷穿行人群,引得孩童阵阵欢笑;八名壮汉赤膊相扑,肌肉碰撞声如擂鼓;最妙的是来自蜀中的绳技,少女在数丈高的绳索上如履平地,翻身如燕。
正当一个戏班要表演“人马共舞”时,天色忽然变了。
最先察觉的是马厩里的老马夫。他看见拴在庑下的数百匹戏马同时竖起耳朵,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着粗气。接着,广场边缘的旌旗开始无风自动。
崔从站起身来。
几乎同时,天际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下一刻,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沙石漫天。百姓惊呼四散,百戏艺人慌乱收场。
“保护使君和贵客!”皇甫曙高喊。
但已来不及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紧随其后的雷声震得地皮发抖。那雷就在广场上空炸开,仿佛天穹崩裂。
庑下的马群惊了。
数百匹训练有素的戏马,在天地之威前恢复了野兽的本能。它们嘶鸣着,挣扎着,扯断缰绳,撞开围栏,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四面八方。
最可怕的是那些拴马的庑廊。年深日久的木结构在惊马冲撞下发出呻吟,柱子倾斜,梁椽断裂。而庑下,偏偏挤满了躲避风雨的百姓和艺人。
崔从眼睁睁看着,广场西侧那数十间连排的庑廊,像被推倒的骨牌般,一间接一间,轰然坍塌。
尘土冲天而起,混着雨水,形成灰黄的雾障。哭喊声、呼救声、呻吟声从废墟中传来,与尚未停歇的雷雨交织成地狱般的交响。
“救人!!”崔从第一个冲出彩棚,官袍下摆绊了一下,他直接扯开衣带,弃袍疾奔。
那场救援持续到深夜。士卒、衙役、百姓,数千人用手扒,用肩扛,在废墟中寻找生者。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广场的石缝间流淌成溪。
天明时分,最后的统计送到了崔从面前。
他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浑身泥泞,双手布满伤口。展开那张薄纸时,他的手指在颤抖。
压毙者,一百五十人。
不多不少,与瓜步江难同数。
帐帘被掀开,宋归儒走了进来。他同样彻夜未眠,青衫上溅满泥点,却依旧神情平静。看见崔从手中的数子,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早知会如此?”崔从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下官只是预感。”宋归儒缓缓道,“那日见使君为江难痛心,便想起古书所载:‘大灾常有偶,天命常成双’。不是因果报应,而是……而是这世间苦难,有时会以某种荒谬的对称呈现。”
“荒谬……”崔从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确是如此荒谬。江上死一百五十人,陆上便也要死一百五十人?这是哪门子的天道?!”
“天道无常,人心有秤。”宋归儒直视他的眼睛,“使君,重要的不是死亡数字为何相同,而是您在这两场灾祸中做了什么,以及之后要做什么。”
崔从怔住了。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批阅抚恤文书到深夜,亲自接见遗属时说的每一句安慰,严令彻查时不容置疑的态度。也想起昨夜,他徒手扒开碎木,拉出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时,她微弱的一声“谢谢”。
帐外传来哭声,是新一批辨认出的遗体要被家人领走。崔从站起身,整整衣冠,走了出去。
此后月余,崔从做了三件事:一是自请罚俸一年,所有俸禄充作抚恤;二是重修扬州城内所有老旧庑廊、戏台,定下每岁检修之制;三是在金山险要处设立警示浮标,组建常备救生船队。
有人劝他:“使君已尽责,不必过于自责。”
崔从摇头:“我不是自责,是自省。为官者,见一叶当知秋至,闻风声当思雨来。那宋先生说的对,灾祸的形式或有不同,但预防之心不可有一日松懈。”
半年后,崔从调任他处。离扬那日,百姓沿街相送。队伍经过广场时,他看见坍塌的庑廊原址上,已立起一座石碑,刻着所有死难者的名字。碑旁新植的松柏,已抽出嫩绿的新枝。
宋归儒没有随行,他留在了扬州,在城东开了间小小书院。崔从最后一次去见他时,问:“先生当日预言,究竟是从何而知?”
老先生正在院中浇花,闻言直起身,微笑道:“哪有什么预言。下官只是读过太多史书,见过太多巧合。而比巧合更真实的,是人在灾祸面前的选择——有人推诿,有人担当;有人遗忘,有人铭记。使君,您选了后者。”
马车驶出扬州城门时,崔从掀帘回望。城池渐远,唯有大运河的波光依旧粼粼。他忽然明白:为官者最大的修行,不是避免所有灾祸——那非人力所能及——而是在灾祸来临前尽最大努力预防,在灾祸发生后尽最大诚意善后,并在漫长的余生里,永远保持那份“倘若当初再多尽一分力”的惕厉之心。